顾屿掌心的温度终于让苏念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顾屿。”
“嗯。”顾屿轻声回应。
“你有没有觉得……我做这件事,有点不自量力?”
顾屿看着她。
顺着她的视线,顾屿看到她正盯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设计稿。
台灯的光晕打在她的侧脸上,顾屿发现她镜片后的眼底,此刻并没有在送仙桥寻访老绣样时那种明亮的光彩,满是深深的疲惫。
“我从十月份到现在,每天都在学。”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学打版、学缝纫、学面料知识、学怎么跟顺义的代工厂沟通、学怎么在回音上剪视频做运营。”
顾屿静静地听着,指腹依旧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创可贴的边缘。
“可我发现我学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苏念吸了一口气,
“回音上‘念念’这个账号,上周掉了一波粉丝。我看了后台数据,应该是视频的更新频率太低。但我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了。专业课的作业不能落下,打版的进度又比计划慢了一周……”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睫微微垂了下去。
顾屿看到她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问。
顾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温和:
“是什么。”
苏念转过头,隔着镜片直直地看进顾屿的眼睛。
“是你。”
顾屿微微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清冷骄傲的女孩,没有说话。
“你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开了公司。十八岁的时候,你手握百亿资金,跟华为的余总谈底层协议,在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
她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清晰,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而我呢?我是全省文科状元,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肯努力,就没有做不好的事情。可我现在,连一条缝纫机的直线都走不平。”
顾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被揪了一下。
“我注册了公司,账上只有压岁钱攒出来的七万块。我画了十五套衣服的设计稿,到现在连一件像样的成品样衣都没有做出来。”
苏念的声音渐渐带上了鼻音,
“我排满了时间表,拼了命地往前赶,拼了命想证明自己至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能自己把一件事做成。可我发现……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越来越大。”
她重新低下头,躲开了顾屿的视线。那句最后的话,轻得几乎被桌子底下那台小电暖气的嗡嗡声完全盖过去。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不行。”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电暖气的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
窗外隐约传来楼上住户的电视声。
顾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涩。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开了挂般一骑绝尘的步伐,无形中给眼前这个女孩增加了多少沉重的压力。
他太了解苏念了。
她骨子里有着极深的骄傲,是一个极度独立自强的女孩。
从锦城七中那个永远清冷从容的学霸,到如今的省文科状元,她从来不甘心去依附任何人,更不愿意做谁背后的点缀。
她把作息表排得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踩着缝纫机熬过一个个深夜,就是为了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与他并肩而立。
顾屿完全能理解她此刻那种拼尽全力却发现鸿沟依旧的无力感与挫败感。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正在较劲的参照物,是一个带着十几年未来记忆的怪物。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将她的手在掌心包裹得更紧了些。
“我之前跟你提过,我开了一家投资公司。拾光投资。”
苏念微微抬头,有些意外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眼睫轻轻颤了颤。
“嗯。你说过。”
顾屿看着她镜片后那双仍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语气平稳而温和地问:
“你知道天使投资人是什么意思吗?”
苏念犹豫了一下,轻声回答:
“就是……在一个项目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早给钱的那个人?”
“对。”
顾屿笑了笑,
“天使投资人,在英文里叫Angel InveStOr。你想过为什么用天使这个词吗?”
苏念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投资的时候,公司通常什么都没有。没有产品、没有用户、没有收入。有的只是一个人,和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想法。”
顾屿看着她的眼睛。
“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是疯子的时候,天使投资人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看见了结果,而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人本身。”
他停了一下。
“你不觉得天使投资和爱情很像吗?”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愿意把最珍贵的东西押上去。不要求回报,不设止损线,不签对赌协议。就是单纯地相信,这个人值得。”
顾屿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念缠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
“苏念,你觉得你在追我的背影。但你有没有想过,两年前的我是什么?”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小卖部里帮忙卖茶叶蛋的高中生。全班数学倒数。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连开机都要等半天的二手显示器。”
“那时候,是谁什么都没问,就把自己闲置的电脑借给了我?”
“是谁把温热的早餐放在我的桌角,冷着脸逼我把错题一道道重做?”
顾屿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手指上那张创可贴的边缘,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是谁在峨眉山那个寒冷的跨年夜,送给我那台佳能单反?”
“是谁在金顶的云海前陪我锁上那把刻着顶峰相见的同心锁?”
“为了一个穷小子,放弃出国留学?”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泛起一层水光。
“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就选择了相信我。没有要求任何回报,没有设任何条件。”
顾屿注视着她,声音沉稳而笃定,
“你不仅给了我底气,还给了我全世界最重的一笔筹码。”
顾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别忘了,苏念。你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女孩,顾屿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前世在那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他见过太多年轻漂亮的女性,总是酸溜溜地羡慕那些商业大佬、成功人士的老婆,暗自在背地里嘀咕。
那些原配明明看着又老又丑,凭什么能占据那个位置,让身价亿万的男人死心塌地。
可她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糟糠之妻。
马云在湖畔花园砸锅卖铁创办阿里时,是结发妻子张瑛倒贴工资给团队做饭打杂,陪着丈夫撑过了最难的寒冬;
李安毕业后在家待业六年一事无成,险些放弃电影去学计算机,是妻子林惠嘉靠一份微薄的薪水养活全家,用一句“安,要记得你心里的梦想”硬生生守出了一个国际大导;
再往前倒推几百年,大明朝的马皇后也是在朱元璋还是个朝不保夕的穷和尚、大头兵时,把滚烫的烧饼揣在怀里烫伤了胸口,才换来了开国后那份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帝后深情。
那些陪着男人从一无所有的底层泥潭里一步步爬出来、吃尽苦头、在最无助时给予过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女人,和男人功成名就、站在巅峰时才慕强追来的女人,能是一回事吗?
做风投还讲究个入场轮次,锦上添花,怎么可能比得上雪中送炭。
苏念盯着顾屿的脸。
台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段很短的距离里。
她的眼眶红了。
嘴唇抿了又抿,下巴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忍住。
她双手攥住顾屿卫衣的胸口,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顾屿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指尖穿过她松散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顾屿看到苏念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能真切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份倔强与骄傲。
她只是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顾屿低下头。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窗外不知道哪家的外放音箱里正放着一首歌,旋律隔着老旧的玻璃窗传进来,带着些许沙沙的杂音。
“我想说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真心的对我好,不要求回报……”
梁静茹轻柔的嗓音在冬夜的冷风中飘荡。
这几句歌词恰好是为刚刚那番“天使投资人”的剖白量身定做,但刚刚入耳,顾屿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感觉到唇间那抹真实的柔软,以及她发丝间那股清香。
这个吻很长。
长到顾屿余光里那台电暖气的指示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顾屿看到苏念的脸红得像烧透了的晚霞。
她别过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布料,但顾屿一眼就注意到,她的手指抖得根本拿不稳那把剪刀。
顾屿伸出手,按住她拿剪刀的手,顺势将剪刀抽走扔到一旁,轻叹了一口气。
“明天别自己踩缝纫机了,老板娘。”
他看着她。
“清华状元的脑子,用来跟走线和版型死磕是浪费。顺义的代工厂做不好,我们就换一家懂高定的,哪怕贵一倍。你的核心资产是你的审美和这个IP,不是你这双手。”
顾屿看着苏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她眼底的迷茫渐渐被点亮。
“你是做品牌的老板,不是作坊里的绣娘。不要用低端的勤奋,去掩盖你在供应链管理上的短板。”
顾屿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发烫的侧脸,
“记住了吗,苏总?”
苏念抿了抿唇,顾屿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顾老板……就你懂得多。”
看着她重新找回了干劲和状态,顾屿清了清嗓子,视线移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挺晚了。”
顾屿注意到苏念的手顿住了。
“那今晚……我就不回宿舍了?”
顾屿的目光落回她的侧脸上。
苏念低着头。顾屿能看到她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没有听到她说话。
只是看到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