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
顾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412室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沈昭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像刚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孙磊坐在书桌前剪视频,但耳朵明显竖着。
季时安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不过翻书的动作停了。
“来了来了,顾屿你快来评评理。”
沈昭野一看到顾屿,立刻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写着:《2013年12月12日,谐音“要爱要爱”,本年度最后一个表白吉日!》
“你看看,全网都在说今天是什么'要爱要爱日'。”
沈昭野说完,脑袋猛地转向季时安,眼里满是八卦的狂热。
“时安!你那个对岸来的交换生妹子,你今天不表示表示?本年度最后一个表白吉日了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季时安原本就停了动作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低着头,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连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都开始闪躲。
“我、我说了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天天一起泡图书馆?”
沈昭野翻了个白眼,音量不降反升,
“普通朋友能让季时安同学连续三周回宿舍时间推迟一个半小时?你当我瞎啊?”
孙磊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其实……今天确实挺适合的。时安你要不试试?”
季时安的耳根已经红透了,拿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嘴唇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顾屿看着这家伙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的窘态,笑着走过去拍了拍沈昭野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再逼下去,人家以后连图书馆都不敢去了。感情的事急不来,给时安留点空间。”
沈昭野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收了嘴。
季时安如蒙大赦,飞速把脸埋回书页里,耳尖那抹殷红却迟迟消不下去。
“行了行了,你们继续。”
顾屿拎起外套,
“我出去一趟。”
“去找嫂子?”
沈昭野追问。
顾屿没回头。
“去干正事。”
出了紫荆公寓,冷风灌进领口。
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路灯已经全亮了。
苏念在海淀租的工作室离清华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那是一套老居民楼的底层两居室,月租三千二,苏念用压岁钱付了半年。
顾屿到的时候没有敲门。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缝纫机的嗡嗡声。
他推门进去。
客厅被改造成了工作间。
靠墙摆着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工业缝纫机,旁边的折叠桌上堆满了布料样品、色卡、打版用的硬纸板和剪刀。
墙上用图钉扎着三张设计稿,旁边贴满了从送仙桥和浣花溪拍回来的纹样照片。
地上散落着几截裁剪下来的碎布头。
苏念坐在缝纫机前,弯着腰,脚踩踏板,正在走一条直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手盘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后。
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也顾不上推。
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
顾屿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他看着苏念把布料从针板下抽出来,举到台灯底下仔细端详。
灯光打在她脸上,颧骨处有一小块干燥起皮的痕迹,嘴唇也有些干裂。
桌角放着一杯水,看水位就知道没怎么喝过。
倒是旁边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签纸。
顾屿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念面前的折叠桌上,除了布料和工具之外,还摊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
他眯眼看了一下,是一份手写的时间表。
每一行都精确到半小时。
早上六点到七点半,图书馆查资料。
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下午一点到五点,工作室打版。
晚上六点到十点,剪视频加运营回音账号。
十点到十二点,复习功课。
密密麻麻,没有一个空格。
比高三冲刺的作息表还狠。
苏念终于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回过头,看到顾屿的那一瞬,眼中露出惊喜,但很快被疲惫盖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顾屿走过去,拉了张塑料凳坐在她旁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
“这水放多久了?”
“……忘了。”
顾屿起身去厨房,翻出一个杯子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先喝口热的。”
苏念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指尖贪婪地汲取着杯壁上的温热。
蒸腾的热气飘上来,在她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她低头吹了吹水面,没有喝。
顾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双肩紧绷。
“这块布料不太对。”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过话,语速却不自觉地变快,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让顺义那家代工坊帮我裁的,但他们理解的版型和我图纸上画的不一样。领口的弧度差了两公分,整个上半身的比例全变了。”
“我自己重新裁了一遍。裁到第三次才勉强对上。”
她抬起右手,创可贴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红痕,
“剪刀打滑,划了一下。”
顾屿走上前,轻轻捏住她的手腕,视线落在那道透着血丝的创可贴上。
他没说话,只是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眼中流露出心疼。
苏念放下杯子,又转回身去看那条缝好的直线。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手肘甚至不小心碰歪了桌角的一叠色卡。
台灯下,她拿起放大镜凑到针脚旁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走线还是不够平整。明天还要发视频更新进度,如果这周样衣出不来,接下来的所有排期就全乱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顾屿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
不仅是挫败感,还有一种被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死死追赶的窒息与焦虑。
她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再施加一丁点外力,就会彻底崩断。
“我在网上看了十几个缝纫教程,练了三天。”
苏念盯着那条线,胸口起伏的频率变快了些,语气却逐渐低了下去,
“但跟刘师傅那种精度比起来,差太远了。我根本赶不上进度……”
顾屿安静地坐着,没有插嘴。
看着她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那只戴着创可贴、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苏念忽然把布料一把推开,摘下眼镜,用卫衣的袖口用力揉了揉眼睛,动作里带着一丝压抑到极点后的无力。
顾屿看着她这副被硬生生逼到死角的模样,满眼都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苏念那只紧紧攥着的右手上,将它温柔而坚定地握进自己掌心。
“念念。”
顾屿低缓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带着一股能让人瞬间卸下防备的力量,
“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