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赶紧一把薅住他胳膊:“行了行了,收收收。这臭小子,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周围一片笑声。
程德海走上前来,笑容温和,语气客气:“陈大姐,这位是——”
陈桂兰拉着黑皮的胳膊往前推了推,给双方做介绍。
“德海,美娟,这是我们老家的一个后辈,赵黑皮,现在在羊城开贸易公司,叫兴北。”
程德海眼皮微微一跳。
兴北贸易公司。
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
前阵子羊城商界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城北那块黄金地皮,好几家公司争破了头,最后被一家叫兴北贸易的公司拿下了。
当时他还跟几个港城的老朋友聊起过这事,都说这家公司的老板后生可畏,手里头有硬货源,路子又广,短短时间就在羊城站稳了脚跟。
没想到,老板居然这么年轻。
更没想到,还是陈大姐的后辈。
程德海伸出手:“赵同志,兴北贸易公司在羊城可是名声在外,感谢你来参加小女的婚宴上。”
黑皮赶忙双手握上去,弯了弯腰,姿态放得很低:“程先生客气了,叫我黑皮就行,不敢当什么赵总。”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陈桂兰一眼,咧嘴一笑,声音敞亮——
“说实在的,程先生,当初要不是婶子慧眼识人,掏钱投资我们几个愣头青,哪有兴北贸易公司的今天?我们公司能走到这一步,全靠婶子当年雪中送炭。”
“婶子才是我们兴北贸易公司背后的大老板!”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头嗡地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程德海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转头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清了清嗓子,笑着道:“就是之前我说带几个老家的小伙子来羊城讨生活的。”
付美娟和程德海对视了一眼,这个陈大姐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院子里的宾客全炸了锅。
刚才那个穿灰布夹袄的小老板,手里的皮包差点没端住。
“等等……兴北贸易公司的大老板,是这个穿藏青布褂子的老太太?”
旁边那个穿列宁装的中年妇女使劲拽了拽他袖子,压着嗓门问:“你刚才不是说,这是程老板请来的客人吗?”
顾老板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我哪知道啊。”
谁能想到最近势头最猛的公司幕后老大竟然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真是人不可貌相!
院门口那些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这会儿全换了一副眼光看陈桂兰。
以前他们还觉得这老太太是程家的穷亲戚,沾了程老板的光,现在才知道,人家自己就是一座靠山。
程德海和付美娟对视了一眼。
付美娟走过来,挽住陈桂兰的胳膊,压低声音:“桂兰姐,你还藏了多少事瞒着我们?”
陈桂兰笑了笑:“也没瞒,就是没专门提。几个孩子白手起家不容易,我搭把手而已,都是他们自己的功劳。”
付美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但那目光里多了好几分敬重。
程德海也走过来,拍了拍陈桂兰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是生意人,不需要多余的话。
桂兰姐的眼光、魄力和格局,他服。
寒暄过后,陈桂兰让陈建军安排黑皮先坐一坐,便回屋继续陪海珠。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汽车喇叭的长鸣。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两边让路。
头一辆车是一辆崭新的京市212吉普,军绿色的车身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扎着一朵大红绸花,红绸带子从车顶一直飘到车尾,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门推开,周铭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白衬衫,外头套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这年头西装还是稀罕物件,整个羊城也没几家卖的,这套还是卫文芳托人从友谊商店捎回来的。
周铭身量高,肩宽腰窄,穿上西装往那一站,板板正正的。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跟那身衣裳简直不要太合适。
“新郎官来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后头跟着三辆车。一辆上海牌轿车,两辆北京吉普,车上坐着伴郎和周铭的同事朋友。
伴郎是周铭在公安系统的战友,姓罗,也是个高个子,浓眉大眼的。
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圆脸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块精工表,皮鞋擦得比周铭还亮——一看就是个做生意的。
这人叫冯志成,周铭的发小,早几年辞了国企的铁饭碗,下海做电子元器件倒卖。这两年赶上政策放开,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冯志成下了车,跟着周铭往院子里走。
刚迈进院门,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盯着坐在东侧第三桌的那个穿黑色皮夹克、戴金链子的年轻人,脚步一顿。
“那个……是黑皮?赵总?”
周铭正往里走,听见冯志成的话回了下头:“你认识?”
“何止认识!”冯志成的声音都变了调,“兴北贸易公司的赵总,整个城北商圈谁不知道?我上个月想跟他谈一批进口收音机的代理,约了三回都没约上。他怎么在这儿?”
周铭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海珠那边的亲戚,我记得海珠说过,妈过年回家的时候提携过一个后辈,应该就是他。”
“你丈母娘的后辈?”冯志成的脑袋嗡了一下,又想起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些议论,凑到周铭耳边,压低嗓门,“铭哥,刚才有人说,你丈母娘是兴北贸易的大股东?这是真的假的?”
周铭脚步没停,点了点头,“应该是,海珠提过,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冯志成咂舌。
“铭哥,你这丈母娘不简单啊。”
周铭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大步往堂屋走。
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接他媳妇。
周铭带着伴郎团刚走到程家堂屋前的台阶底下,就被一排人墙给挡住了。
打头的是赵红梅。
这堂嫂之前胆小社恐,今天却双手叉腰,站在台阶正中间,脸上带着一股子“此路是我开”的豪横劲儿。
她左边是海珠工厂的两个女同事,右边站着付美娟娘家那头一个圆脸的表侄女。
四个人肩并肩,把三级台阶堵了个严严实实。
“新郎官,想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三关!过不了,可接不了新娘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