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满大街跑的都是解放牌卡车和上海牌轿车,三菱吉普在羊城也不多见,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辆三菱吉普“轰”地一声熄了火,车门几乎同时推开。
先下来的是愣子。
这小子跟以前判若两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蜡抿得一丝不乱。
要不是那张憨厚的圆脸没变,谁都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蹲在火车站啃冷馒头的愣头青。
愣子利索地拉开后车门,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哥,到了!”
后排钻出个高个子。
黑皮。
他比上回在羊城见面时又壮了一圈,肩膀宽得把那件黑色皮夹克撑得满满当当。
脖子上挂了条拇指粗的金链子,不是那种街面上仿的铜链子,是实打实的黄金。腕上一块电子表,可不是他们自己倒腾的那种便宜货,是日本原装的精工。
但这人站在那儿,身上的匪气比穿金戴银更显眼。
“婶子呢?”黑皮落地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扭头就问。
愣子往院子里一指:“在里头呢,哥你别急。”
“急啥?我这不是高兴嘛。”黑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转身冲第二辆车拍了两下车顶,“都下来,把东西卸了!”
后头那辆车里又下来三个精壮小伙子,个个穿得板板正正,比国营单位的干部还像样。几个人麻利地掀开后备箱,那场面——
好家伙。
两个后备箱塞得满满登登,摞得跟小山似的。
最上头是用红绸布扎着的大纸箱子,印着洋文和彩图,一看就是进口货。底下还有几个扎了大红花的木箱子,油漆味儿隔着三尺远都闻得到。
几个人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那红绸带子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
院门口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今天是程海珠出嫁的日子,本来人就不少。这会儿黑皮他们这阵仗一摆开,看热闹的更多了。
“这是谁家的排场?两辆吉普车!”一个穿着列宁装的中年妇女踮着脚尖往里瞅,“这车我在羊城街上都没见过几回。”
“你看那几个小伙子,一个个穿得多板正,那皮鞋锃亮锃亮的,这是哪个单位的?”
人群里有个穿灰布夹袄的中年男人,是个小老板。
他“嘶”了一声,压低嗓门说:“这人可不得了,知道兴北贸易公司不?这前头那个可是兴北贸易公司的老板,后面跟着的都是经理。”
“贸易公司?竟然是开公司的大老板,那不就是万元户?”
“万元户?人家那叫十万元户!你没瞅见那金链子?一条链子就够咱们攒好几年的。”
“我听说兴北贸易公司最近拿下了城北的一块地,要在那里建公司。”
“就是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黄金地段?那可要不少钱,这程老板真厉害,果然不愧是港城来的大商人,人脉就是广。”
那人感慨地吧咂了一下嘴:“港城大佬就是港城大佬,这底蕴、这人脉,咱这种小打小闹的拍马都赶不上。”
房间里,陈桂兰正在给海珠整理嫁衣。
今天的海珠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对襟新棉袄,领口绣着金线的牡丹,是付美娟专门从港城找裁缝定做的。头发编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那双异瞳在喜庆的红色映衬下,更显得灵动漂亮。
“妈,外头来人了,好像是找你的。”海珠耳朵尖,听见了动静。
“找我的?”陈桂兰想了一下,笑着道:“应该是王美丽或者黑皮。坐着别动,新娘子得稳当。我出去看看。”
她刚迈出堂屋门槛,就看见黑皮领着一帮人,大步流星往这边走。
那小子一见陈桂兰,脚底下立马就慢了下来,脸上的痞气收了个干净,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深深鞠了一躬。
“婶子!黑皮来给您和海珠妹子道喜了!”
这一躬弯得实诚,后面跟着的愣子他们,齐刷刷跟着弯腰,喊了声“婶子好”。
陈桂兰看着这帮曾经的混不吝小子,心里又暖又酸,“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建军,领黑皮他们先坐一下,等会一起去荔枝湾。”
“婶子,稍等一下,我们给海珠妹子带了贺礼。”
黑皮直起腰,一挥手,愣子他们立马把那些大箱小箱往堂屋前的空地上摆。
这一摆开,好家伙,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最打眼的是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牌子是金星的,纸箱子上那颗金色的五角星闪闪发亮。这年头电视机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光这一台,就够外面看热闹的人眼红了。
电视机旁边竟然还有一台电冰箱,铸铁底座,黑漆面板,那缝纫机头上的镀金蝴蝶标志在日光底下金灿灿的。
再往后是两只大红皮箱子——不是国内那种人造革的,是真皮的,皮面上烫着洋字,拎起来沉手。
打开一看,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是的确良、涤卡、灯芯绒的布料,一匹匹用防潮纸裹着,颜色花样都是时下最俏的。
另外还有几个小箱子,里头是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全是进口的,铁皮罐子上印着看不懂的洋文。
“这……这也太大手笔了!”付美娟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惊得捂住了嘴。
程德海倒是见过世面,但也微微动容。
他经营港城生意多年,识货。
光是那两只真皮箱子,在港城百货公司也得几百港币一只,这黑皮是真舍得下本钱。
黑皮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婶子,也没啥好东西,就是我和兄弟们的一点心意。海珠妹子结婚是大喜事,我们这些当哥哥的,不能寒碜了。”
他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到陈桂兰面前,“这是兄弟们凑的份子钱,您收着。”
陈桂兰没急着接:“东西就够了,还包红包?你们赚钱不容易,省着点花。”
“婶子!”黑皮急了,声音都大了两分,“你放心,公司现在发展的很好,我们也赚了不少。没有您,哪有我们的今天?这红包您要是不收,我跪这儿不走了!”
说着真就要往下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