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北海,北海城的冬天,来得比长安早一个多月。
刚进十月,第一场雪就下来了。不是长安那种细碎的雪沫子,是成片的、鹅毛似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横着往人脸上砸。一夜之间,城外那片白桦林就秃了,枝杈上挂满冰凌,太阳一照,亮得扎眼。
张辽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雪原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平地,哪儿是沟壑。风刮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狼嚎。
他身上穿着两层棉衣,外面套着铁甲,铁甲外又罩了件羊皮大氅。就这样,站久了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脚上的靴子底垫了三层羊毛,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将军,火炕都烧起来了。”副将踩着雪走过来,脸上冻得通红,“柴火备得足,够烧到开春。”
张辽点点头:“棉衣呢?都发下去了?”
“发了。新到的三千件,加上之前存的,士卒人手两件。就是……”副将犹豫了一下,“就是费柴。一个人一天得烧二十斤柴,城里一万兵,一天就是二十万斤。城外林子砍得差不多了,得往南边五十里外运。”
“那就运。”张辽说,“俘虏营里不是还有两千多扶余俘虏吗?让他们去砍,去拉。一天多给一顿饭。”
“诺。”
两人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城里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融入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铁匠在修补兵器、打造箭镞。北海城设了军器坊,虽然小,但能打制简单兵器,不用什么都从长安运。
“半年了。”张辽忽然说。
副将明白他的意思。从春天到秋天,北海城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城墙高三丈,周长十里,四个城门,城里军营、仓库、铁匠铺、医馆、马厩,该有的都有了。虽然人口主要还是军队,但已经是个像样的军事要塞。
最难的是防寒。
北海这地方,冬天能冷到人骨头疼。刚来时,许多南方来的士卒不适应,冻伤、冻病的不在少数。后来从长安运来棉花,教他们絮棉衣、做棉被。又从本地牧民那儿学,用兽皮做靴子、做帽子。最绝的是火炕——土坯砌的,底下烧火,上面睡人,一夜暖和。
现在,冻死冻伤的人少了。但代价也大:柴火、煤炭、棉衣,都得从南边运。一条补给线从长安到北海,三千里,全靠马车、牛车拉。运十车粮,路上人吃马嚼,到北海只剩六车。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长安来的密令,陛下要咱们清剿漠北部落,抓俘虏。”
张辽眼神一动:“终于来了。”
他早就憋着劲。这半年,除了建城,就是派斥候出去探路。漠北有哪些部落,在哪儿放牧,有多少人,能打仗的青壮多少,摸得一清二楚。地图上标满了记号。
“陛下说,要占地,要人。”副将道,“俘虏青壮,押回来修河。”
张辽笑了,笑里带着冷:“正好。这半年闲得骨头痒。”
他转身走下城头。雪地上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城里,士卒们正在操练。不是队列,是雪地战术怎么在雪里行军,怎么用滑雪板,怎么防冻伤。这些都是张辽根据本地老猎户的经验总结的,写成操典,日日练。
校场上,一队士卒踩着滑雪板,在雪地里穿梭。速度很快,像离弦的箭。另一队练习雪地伏击,全身裹白布,趴在雪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张辽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北海这地方,苦是苦,但练出的兵不一样。耐寒,能吃苦,熟悉雪地作战。这样的兵拉出去,在漠北雪原上,就是阎王。
他走进中军帐。帐里烧着火盆,暖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北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圈圈点点。
“都过来。”张辽招呼几个将领。
张飞、徐晃、还有几个校尉围过来。
“开春,雪一化,咱们就动。”张辽手指点在地图北边,“第一站,这里,鲜卑拓跋部。据报有三千帐,能战者五千人。第二站,这里,匈奴残部,两千帐。第三站……”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总共七个大部落,十几个小部落。
“陛下要劳力修河,青壮全抓回来。老弱妇孺……赶走,往更北赶,让他们自生自灭。”张辽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漠北太大,部落分散,咱们要赶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能打的部落全扫了。”
张飞搓搓手:“憋了半年,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徐晃问:“装备呢?漠北部落现在什么情况?”
张辽冷笑:“咱们封锁了半年,盐、铁、茶、布,一样不往北卖。探子报回来,许多部落用骨箭,用石斧,皮甲都凑不齐。跟咱们打?鸡蛋碰石头。”
一个校尉笑道:“那岂不是砍瓜切菜?”
“别轻敌。”张辽正色,“漠北人熟悉地形,善于骑射。雪地里,他们比咱们能熬。所以,咱们要用装备压他们铁甲对皮甲,钢刀对骨刀,硬弩对角弓。”
他看向徐晃:“公明,你负责后勤。开春前,粮草、箭矢、药品、备用衣甲,全部备足。每人带二十天干粮,轻装突进。”
“诺。”
“翼德,”张辽看向张飞,“你为先锋。带三千精骑,全是滑雪板练得最好的。雪一化就出发,打头阵,遇部落就冲,别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张飞咧嘴:“放心,包在俺身上。”
“其余人,随我中军。”张辽最后道,“此战,不求缴获,只要人。俘虏用绳索串起来,派兵押送回北海。再从北海转送长安。”
众人齐声:“诺!”
帐外,雪还在下。
张辽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寒风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啦响。
他看着漫天飞雪,心里却在想开春。
半年了,北海城立起来了。现在,该让漠北知道,大汉的刀,有多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