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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夫妻双双白了发

    君傲床前,烛火摇曳。

    梅映雪用刀尖轻轻划破指尖,一滴淡金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她俯身,指尖悬在君傲苍白的唇上。

    血珠落下,没入口中。

    静默。

    然后,君傲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那是一种极缓慢的变化。

    从死灰,到苍白,到淡淡的红润。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没人注意到,梅映雪垂落的青丝间,悄然多了几根银发。

    沈知秋说,要这样喂一个月,君傲才能醒。

    可外面的世界,等不了一个月。

    ……

    营帐里,王勇和萧羽吵得面红耳赤。

    王勇把一叠阵亡名单摔在桌上:“三十万铁骑,只剩十万!二十万玄甲军,死了一半!抚恤金呢?朝廷一句话就让江南承担?凭什么!”

    萧羽脸色也不好看:“王将军,玄甲军也是为江南流血的……”

    “放屁!”王勇拍桌,“鬼子打的是大武!我们是为国而战!朝廷凭什么不出钱?再说王爷为了这场仗,早就把江南府库掏空了!哪还有钱!”

    “可阵亡将士的家人还在等……”

    “我知道他们在等!”王勇眼睛红了,“我兄弟也死了!他们家里还有爹娘和孩子!可钱从哪来?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帐帘掀起。

    云若烟走进来,声音疲惫:“别吵了。等世子醒了再说。”

    两人同时住口,但眼神里的焦虑和愤怒,藏不住。

    ……

    一个月后。

    君傲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的牛皮。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慢慢转头。

    梅映雪坐在床边,正低头用刀划指尖。

    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憔悴,眼下的阴影很重,嘴唇没什么血色。

    最刺眼的,是她的头发。

    那头曾经乌黑如瀑的长发,如今白了大半。

    不是几根,是大片大片的银白,混在剩下的黑发里,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君傲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梅映雪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她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相公……”她声音发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你醒了……”

    君傲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梅映雪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她的白发。

    “你的头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梅映雪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滚烫:“没事,白了还能再长……”

    “君傲。”云若烟看着君傲,“映雪用精血救你……一个月……喂了你一个月……”

    闻言,君傲浑身一震。

    梅映雪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流泪。

    君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痛:“你护了我二十多年……如今又为了我这样……值得吗?”

    “值得。”梅映雪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男人。”

    君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梅映雪,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我娘说我是你男人,你就觉得你必须爱我?”

    梅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君傲,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字一句地说:“她也是我娘。娘说了,你是我男人,你就是我男人。可是……可是我自己也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看到你难过,我就难过。你受伤,我这里……”她指着自己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君傲怔住了。

    帐帘旁,李云溪站在那里,静静听着。

    她看着梅映雪满头的白发,看着君傲眼里的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君傲时,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她以为自己有机会的。

    可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从出生就被绑在了一起。

    不是一道圣旨、一场婚约能分开的。

    云若烟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君傲,外面乱成一锅粥了。”她声音严肃,“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朝廷不肯出,让江南承担。还有临海、望潮、铁关三座大城,以及周边数十个小城,还在鬼子手里。这些事,都得尽快解决。”

    君傲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

    “父王呢?”君傲忽然抬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这些事……他怎么说?”

    帐内瞬间死寂。

    梅映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

    对啊……回来这么久,怎么没见到父王?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云若烟身体一僵。

    她看着君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在她绝美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君傲……”她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父王他……”

    君傲脸色骤变。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父王怎么了?”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却死死撑着床沿,“说话!父王怎么了?!”

    云若烟闭上眼,眼泪滚落。

    再睁开时,她看着君傲,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话:

    “你父王他……战死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君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云若烟,眼神从茫然,到疑惑,到不敢置信。

    “什么……”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摇头,越摇越快:“不可能……父王是战神……他是天人境!他怎么可能会……”

    “是天皇。”云若烟打断他,声音嘶哑,“他太强了……你父王用了……君临天下。”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君傲心里。

    他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君临……天下……”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他记得。

    小时候,爹教他练武。

    他不服,说爹的功夫没有娘厉害,他要学娘的。

    那时候,爹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我君家功法是不如你娘,可有一门绝技,施展之后——天下无敌。”

    他眼睛亮了,缠着爹要学。

    爹却摇头:“这君临天下,不能教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守护天下的武功。”爹蹲下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除非有一天,你当了这镇南王,要守护你身后的土地和百姓,才能用。”

    他那时不懂。

    直到后来,他贪玩,偷偷溜进王府祠堂。

    在祖宗牌位下的暗格里,他翻到了那本秘籍。

    泛黄的纸页上,第一行就写着:

    “君临天下,守护天下。以生命为代价,换一柱香的无敌。”

    他当时吓坏了,把书放回去,再也没敢提。

    可现在……

    爹用了。

    用他的命,换了一柱香的无敌。

    “不……”君傲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然后他大哭起来。

    不是流泪,是嚎啕大哭,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梅映雪也哭了。

    她跪在床边,抱着君傲,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心像被刀剜过一样疼。

    为她失去的父亲,也为怀里崩溃的丈夫。

    李云溪站在帐帘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滑落。

    云若烟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能哭出声,她是南疆现在的主心骨,她得撑着。

    可她也快撑不住了。

    帐内的悲伤持续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色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

    终于,君傲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崩溃,到空洞,再到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慢慢推开梅映雪,缓缓站起身。

    “天皇……”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寒意,“还活着?”

    云若烟点头:“受了重伤,逃了。”

    君傲沉默。

    然后他问:“鬼子还有多少?”

    “鬼子八十万大军覆灭后,又从鬼国调来五十万。”

    “我们还有多少人?”

    “南军十万,玄甲军十万……”

    “不是还有各地赶来支援的武者吗?”

    “他们离开了!”

    “离开?仗还没打完,为什么离开?”

    “因为有传言说,这一仗是为了开葬神渊而打的!”

    君傲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里已没有半分泪光,只剩一片平静。

    “抚恤金的事,我来解决。”他说,“三个月内,我会凑够钱。”

    “怎么凑?”云若烟问。

    “江南富商多,我去借,去募捐。”君傲顿了顿,“告诉他们——这笔钱,是给为大武流血的英雄家人的。谁不出,以后别想在江南做生意。”

    他说得很平静,可话里的寒意,让云若烟心头一凛。

    “至于失地……”君傲看向帐外,“给我一年。一年,我带兵,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回来。”

    “可兵力……”

    “招兵。”君傲打断她,“传令下去:凡参军者,安家安家费百两,并给源石一块,杀鬼子一人,赏源石一块!”

    云若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花多少钱?”

    “没关系,多借点就是了!”君傲转身,看向梅映雪,“娘子,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我们一起杀鬼子。”

    梅映雪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重重点头。

    君傲最后看向李云溪。

    两人对视片刻。

    李云溪轻声说:“我会帮你。”

    “谢谢。”君傲说完,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帐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看着那些裹着绷带、眼神依旧凶狠的将士,看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他的头发全白了。

    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可他站得很直。

    像他父亲当年那样。

    “父王,”他对着南方,轻声说,“您守护的天下……儿子来守。”

    风吹过,卷起沙尘。

    也卷起了他满头的白发。

    那白发,在血色残阳里,像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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