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脸色白得像纸。
胸口那道伤原本就深可见骨,此刻被洛惊鸿隔空一眼,更是炸开个血洞,汩汩往外涌血。
可他顾不上了。
他眼里只剩恐惧。
洛惊鸿。
消失了十三年的洛惊鸿。
竟然出现了……
在九州,能让天皇怕的人,总共就三个半。
太武山上那老天师算一个——百年前就摸到天人之上的门槛,深不可测。
中州学宫的夫子算一个——当世大儒,言出法随,一字能定生死。
大武皇宫那老天人算半个——靠着皇室底蕴勉强摸到那个层次,但终究差一线。
而洛惊鸿,是最后一个。
也是他最怕的那个。
这女人来历成谜,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出世就是天人第三境。
一人一剑走遍九州,从无败绩。
老天师跟她论道三天,最后叹了句“后生可畏,我不如她!”
夫子找她讨论学问,被她一句“三人行必有我师”噎得三天没说话。
最狠的是,她曾闯过大武皇宫,打碎了老天人三颗门牙,还在金顶上刻了七个字:
打遍天下无敌手。
狂得要命。
也强得要命。
所以当年洛惊鸿一进十万妖山,天皇立刻挥兵南下——这女人不在,他才敢动手。
可现在……
她回来了。
偏偏自己刚害死了她丈夫。
“逃!”
天皇脑子里只剩这个字。
什么万魂幡,什么成仙,全他妈不重要了。
命最要紧。
他咬牙,催动体内那块骨——那是他最大的底牌,保命的东西。
“嗡——”
空间一阵扭曲。
下一瞬,天皇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气息都没留下。
柳生宗一郎几人愣在原地。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想逃时,才发现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一种无形的“势”压住了。
那种感觉,像整个天地都站在你对面,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你们的天皇,”洛惊鸿开口,声音很淡,“有那块骨,我留不住他。”
她抬眼,看向柳生几人。
“但你们——”
她抬手,玉指轻轻一点。
“噗。”
柳生宗一郎炸开了。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五个扶桑天人境,在洛惊鸿一指之下,全成了飘散的血雾。
连渣都没剩。
李寒衣和云若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骇然。
这女人……
比十三年前更强了。
强到让人看不懂。
洛惊鸿没看他们,转身朝断魂崖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云若烟:“一起走走?”
云若烟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
断魂崖已经不能叫断魂崖了。
该叫尸山。
崖前那片开阔地,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武这边的已经收殓了,剩下全是扶桑鬼子的——八十万具尸体,黑压压铺满地面,一眼望不到头。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洛惊鸿皱了皱眉,抬手掩鼻。
两人走到崖边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台上。
“跟我说说,”洛惊鸿坐下,声音很轻,“临安是怎么死的?”
云若烟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是天皇……”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临安用了君临天下……”
她把那场战斗,一点一点讲给洛惊鸿听。
君临安如何以身为饵,如何引天皇入局,如何拼着重伤斩出那一剑,如何用命换天皇半条命。
讲到君临安倒下时,云若烟声音哽住了。
洛惊鸿一直静静听着。
没打断,没追问,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等云若烟说完,洛惊鸿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这道映照分身,撑不了多久了。
“临安的死,”云若烟看着她,“要不要瞒着君傲?”
洛惊鸿摇头:“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我怕他受不了。”
“不会。”洛惊鸿说,“我洛惊鸿的儿子,没那么脆弱。不就是死了个爹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若烟噎住了。
她盯着洛惊鸿看了半天,才问:“你……不难过?”
洛惊鸿转头看她:“为什么要难过?”
“临安死了啊。”云若烟声音提起来,“你不是……很爱他吗?”
“谁说他死了?”
洛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云若烟看不懂的东西。
“他只是……”洛惊鸿顿了顿,抬头看向十万妖山的方向,“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在断魂崖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里。
云若烟一个人坐在石台上,看着远处堆积如山的鬼子尸体,看了很久。
最后,她喃喃道:
“该去的地方……”
“是哪儿?”
……
“她走了?”
李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若烟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李寒衣走到她身边,看着洛惊鸿消失的地方,表情凝重:“是道身外化身。”
“嗯。”
“一道化身,就有如此实力……”李寒衣喉咙动了动,“那她的本尊,得强到什么地步?”
云若烟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沉默了很久,才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趟武都。”李寒衣说。
“找李玄夜?”
“对。”
云若烟转过头看他:“宫里那老天人,你不是对手。”
“我知道。”李寒衣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可我的罪孽,得用命去还。”
“其实不用这样……”云若烟声音低下去,“你可以留下来辅佐君傲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寒衣打断她,“但我害死了君临安,这是事实。我得为他儿子做点事。”
他看向远处那片尸山。
“君临安死了,南军三十万铁骑,如今剩下不到十万。”李寒衣声音很平静,“李玄夜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南疆这块肥肉,他肯定要咬一口。”
“所以你要去争?”
“不。”李寒衣摇头,“我去给君傲,博一个王位。”
云若烟愣住了。
“君临安生前是镇南王,死后这王位该由君傲承袭。可李玄夜不会轻易给——他会设槛,会刁难,甚至会找借口削爵。”李寒衣顿了顿,“我去武都,就是去替他,把这王位坐实了。”
“怎么坐实?”
“用命。”
两个字,说得很轻。
云若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李寒衣这是要去武都,用自己的命,替君傲铺路。
他会把君临安战死的功绩摆出来,会把南军三十万将士的血摆出来,会把这场大捷的功劳全算在君傲头上——然后,逼李玄夜封王。
若李玄夜不封,他就死在武都。
用一具天人境的尸体,告诉天下人:君家为这大武,流够了血。
“值得吗?”云若烟问。
“没什么值不值得。”李寒衣转身,“这是我欠君临安的。”
他走了。
还是来时那身灰衣,布鞋。腰间的剑断了半截,剑鞘空荡荡的,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
“还有……不要告诉君傲,害死他父亲的是李玄夜!”
“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上李玄夜,只会白白葬送性命!”
云若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喃喃道:“本以为这次会穿上龙袍,到头来还是这一身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