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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夜色深沉,平阳县的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县衙大堂内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一只折叠精致的黄色纸鹤,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紫色雷光,无声无息地穿过夜空,掠过城墙,径直飞入了县衙大堂,落在了正在打坐的马元义手中。

    马元义缓缓睁开眼,手指轻轻一点,纸鹤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眉心。

    片刻后,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平道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只握着拂尘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道长,出什么事了?”

    一直在旁整理物资清单的宋若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刘辟也按着刀柄,一脸紧张地凑了过来。

    马元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死寂般的冷静。

    “广宗……被围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青云宗的金丹长老已经出关,带着内门和王朝精锐,封死了广宗城所有的出路。大贤良师……准备以此身为饵,拖住他们。”

    “什么?!”

    刘辟虎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

    “大哥他想干什么?他想一个人扛?不行!我现在就点齐兵马,杀回广宗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大哥死在一块!”

    “站住!”

    马元义一声断喝,声音中夹杂着修士的威压,生生让刘辟迈出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你去有什么用?给青云宗的飞剑当靶子吗?”

    马元义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箭。

    “师尊密令:广宗之事,自有他来应付。各地渠帅,即刻启动乙号预案!”

    “弃守平阳,全军拔营,化整为零,转进十万大山!”

    “弃……弃城?”

    刘辟呆住了,他看着脚下这片刚刚打下来、还没捂热乎的基业,看着外面那些刚刚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百姓,眼中满是不甘。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家……就这么扔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马元义重复着密信中最后的一句话,语气决绝。

    “只要火种还在,城丢了还能再打回来。若是人都死绝了,守着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他看向刘辟。

    “执行命令吧。今夜子时,准时拔营。”

    就在县衙内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宋若雪的视野角落里,那个被她静音了许久的、名为“黄天当立(A市分舵)”的玩家聊天群,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惊人,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她的眼睛。

    宋若雪心中一沉,意念微动,打开了聊天界面。

    【玩家“情报贩子”:卧槽!出大事了!兄弟们快看这个视频!这就不是剧情杀!】

    【视频链接:[天庭公会内部流出] 广宗围猎.avi】

    【玩家“暴躁老哥”:妈的!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原来是这帮孙子搞的鬼!】

    【玩家“搬砖养家”:这是……李家的那个ZeUS?他们在天上?他们在开直播?】

    宋若雪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是上帝视角,显然是拍摄者站在高处俯瞰。

    镜头里,是一艘流光溢彩的巨大灵舟,悬浮在广宗城的上空。

    甲板上,ZeUS、K少等几个身穿华服的玩家,正端着酒杯,指着下方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黄巾军,谈笑风生。

    “家人们,看好了,这才叫修仙。”

    ZeUS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宋若雪无比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

    “底下那群穷鬼玩家还以为自己在玩三国志呢?笑死,咱们玩的是上帝模拟器。”

    “那个什么张角,马上就要被雷劈了。这波啊,这波叫降维打击。”

    “给这帮泥腿子一点小小的资本震撼。”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

    屏幕里,ZeUS端着灵酒,指着下方溃逃的黄巾军大笑。那笑容里没有那种刻意作恶的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这种笑容,她在S市的顶级酒会上见过太多次了。

    当那些名流们谈论着并购一家工厂,轻描淡写地决定裁员三千人,然后转头讨论哪家法餐厅的松露更新鲜时,露出的就是这种笑容。

    在那个高度,地面上的人已经看不清脸了。

    没有脸,就没有悲喜,没有血肉。

    剩下的只有“成本”、“负债”和“冗余数据”。

    既然是数据,那么删除键按下去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他们,或者说,在曾经的她眼里,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流民,根本就不是生命。

    是用来彰显自己力量的耗材,是茶余饭后用来解闷的烟花。

    ZeUS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他们只是在玩。

    就像孩童用开水浇灌蚂蚁窝,不是因为恨蚂蚁,仅仅是因为无聊,且没有任何代价。

    宋若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看了看身上沾满泥土的粗布袍,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焦虑不安、活生生的NPC和玩家。

    曾经,她也是站在船上看风景的人。

    但现在,她掉进了水里。

    当她呛过水,尝过泥沙的腥味,感受过那种即将溺亡的窒息感后,她就再也无法用欣赏风景的眼光,去看待那艘船上的人了。

    “我们不再是同类了。”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此时,系统的提示音也在所有雍州区域玩家的脑海中同步炸响。

    【世界剧情重大分支触发!】

    【前线战报:广宗告急!天公将军张角即将在广宗城迎战青云宗主力!】

    【阵营任务发布:】

    【分支A:血染广宗(支援决战,难度:必死)】

    【分支B:星火燎原(护送撤离,难度:困难)】

    平阳县内的玩家群体瞬间炸了锅。

    如果是之前,大家可能还会权衡利弊。

    但在看了群里的那个视频,知道了真相后,玩家们的反应,截然不同了。

    “妈的!原来是那帮富二代搞的鬼?!”

    “欺人太甚!真把咱们当怪刷了?”

    “咽不下这口气!老子要去广宗!就算死,也要去咬他们一口!”

    “必须去!不能让角哥一个人扛!也不能让那帮孙子看笑话!”

    仇恨,是比奖励更强的驱动力。

    特别是对于这群来自A市底层、平时就受够了资本气的玩家来说,ZeUS的傲慢,精准地踩爆了他们的雷点。

    大批热血上涌的玩家选择了A线,他们整理装备,骂骂咧咧地冲向东门,准备去广宗拼命。

    “兄弟们走!去广宗爆了那艘破船!”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离去的背影,刘辟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他也想去。

    但他不能。

    “刘帅。”

    宋若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得像是一盆冰水。

    “让他们去吧。广宗需要声势,需要有人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泥腿子也是有脾气的。”

    “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她指了指县衙后院,那里住着几十个孩子。

    又指了指城外的流民营。

    “大贤良师拼死拖住他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

    “如果我们也去送死,那就是遂了那帮人的愿,让他们看了笑话,还断了太平道的根。”

    刘辟深吸一口气,虎目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懂。”

    有人选择为了理想燃烧,就得有人选择为了未来而忍耐。

    宋若雪转身回到了后院。

    这里是学堂,也是她在这座县城里最牵挂的地方。

    几十个孩子已经被叫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站在院子里。

    “先生,我们要去哪?” 一个孩子抱着手里唯一的家当,一块写字的木板,怯生生地问。

    宋若雪蹲下身,帮他整理好背上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两块干粮,一壶水,还有几根削好的炭笔。

    “我们去山里。”

    宋若雪的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那里有更大的山,更高的树。我们在那里盖一个新的学堂,没人能打扰我们读书。”

    “那……这里呢?”

    孩子指了指身后这间虽然简陋,但却是他们第一个“家”的屋子。

    “不要了。”

    宋若雪站起身,没有回头。

    “书带上,笔带上,人带上。只要这些在,哪里都是家。”

    与此同时,全城的动员也在艰难地进行中。

    但在面对“去”与“留”这道生死选择题时,全城的人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众生相。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最早跟随太平道起义的“老兄弟”,以及那一批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外地流民。

    他们没有犹豫,也没有哭天抢地。

    “收拾东西!把锅带上!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正指挥着手下的兄弟打包辎重。他是当初赵家坞堡的幸存者,那条命是太平道给的。

    “头儿,咱们真走啊?这城墙刚修好……” 一个年轻的小兵有些不舍地摸着城砖。

    老兵啐了一口,“官军来了,这墙就是咱们的坟。跟着大旗走,大贤良师在哪,家就在哪。”

    对于这群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太平道不仅是一个组织,更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对朝廷没有幻想,只有刻骨的仇恨。

    几万人默默地打好行囊,把老人孩子护在中间,手里紧紧握着武器。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又要去流浪”的坚忍和对未来的盲目信任。

    然而,对于平阳县本地的土著百姓,以及那些最近才从外面加入到黄巾的流民来说,这就是天塌了。

    “我不走!死也不走!”

    一个刚分到土地的老汉,死死抱着自家门口的石墩子,哭得撕心裂肺,指甲都抠进了石缝里。

    “这地是刚分下来的啊!走了就全没了!”

    “我是良民!我没杀人!我就是个种地的!官军来了又怎么样?我把地契交回去还不行吗?大不了还给老爷当佃户!我给老爷磕头认错还不行吗?”

    像他这样心存侥幸的人,占据了这批人的大多数。

    故土难离,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基因。他们觉得,自己只是顺民,只是被裹挟的,只要低头认怂,老爷们或许会开恩,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过下去。哪怕再苦,也比钻进深山老林当野人强。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争吵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有人在把刚分到的粮食藏进地窖准备装死。

    马元义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犹豫不决、甚至开始对太平道产生怨言的百姓。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用强。

    他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乡亲们,贫道不逼你们。”

    马元义的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旨,而像是一个看着无知孩童走向悬崖的长者,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贫道只问你们一句:你们以为,把地交回去,把头磕破了,就能变回良民了吗?”

    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在官军眼里,平阳县已经没有良民了。”

    “地契烧了,赵家灭了,县令跑了。这在朝廷律法里,叫全城从贼。”

    “那些当兵的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来听你们解释的。他们需要脑袋去领军功,需要把你们的妻女卖了去抵充军费,需要把你们藏在地窖里的粮食挖出来喂马。”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马元义看着那个抱着石墩的老汉,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觉得,是咱们这群反贼对你狠,还是那些要拿你脑袋染红顶戴花翎的官老爷狠?”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幸。

    那老汉愣住了,手慢慢松开。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官兵过境的惨状,那是比土匪还要可怕的灾难。

    “走……” 老汉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走吧……这世道,不让人活啊。”

    而在那些紧闭大门的富户深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爷,那群反贼要跑了!咱们是不是该放鞭炮庆祝?”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对着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孙员外说道。

    孙员外是当初“助饷”最积极的富户之一,算是逃过了一劫。

    “庆祝个屁!”

    孙员外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反贼走了,官军就要来了!你以为那是好事?”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看透了本质。

    “反贼讲规矩,拿了钱真办事,还给咱们发保护令。那帮官兵呢?那是喂不饱的狼!他们来了,不仅要咱们的钱,还得说咱们资敌,搞不好就要抄家灭族!”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快!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打包!让二少爷和三小姐换上粗布衣服,跟着太平道的队伍走!”

    “老爷?!” 管家惊呆了,“您这是让少爷去当贼?”

    “那是留条后路!” 孙员外低吼道,“官军来了,这平阳县就是修罗场。跟着这群讲规矩的反贼进山,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快去!”

    丑时三刻。

    平阳县的西门缓缓打开。

    一支庞大而沉默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游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最前面的是太平道的精锐和玩家先锋,中间是带着全部家当的流民和百姓,甚至还夹杂着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神色慌张的富家子弟。

    最后面,是负责断后的刘辟亲卫。

    没有人举火把,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他们带走了粮食,带走了铁器,带走了武器,带走了书本,也带走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生机。

    宋若雪骑在一匹用来驮书的骡子上,走在队伍的中间。

    当队伍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她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夜色中,平阳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荒原上。

    那是她亲手梳理过账目、建立过秩序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证明了“规则”比“施舍”更有用的地方。

    现在,它又要重新变回废墟了。

    “先生,走吧。”

    朱屠户背着一口大黑锅,手里提着杀猪刀,走在她旁边。这个粗鲁的汉子此刻眼圈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回头。

    “刘帅说了,只要人在,啥都会有的。”

    宋若雪点点头,收回目光。

    她看向前方那连绵起伏、深不见底的十万大山。

    那里是未知,是危险,也是唯一的生机。

    “走。”

    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支在黑暗中前行的队伍。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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