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阳县的忙碌与建设中,像指间沙一样悄然流逝。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县城焕发出一种粗糙但蓬勃的生机。
城内不再允许私自生火,几百口大锅在城外广场上一字排开。
每天清晨,钟声一响,几万流民便拿着竹筹,规规矩矩地排成了长龙。没有了初期的哄抢和打架,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热腾腾的杂粮粥和咸菜。看着那些曾经为了抢观音土打破头的汉子,现在能安安静静地排队,这种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黄昏时分,城墙根下的那片空地上,传来了琅琅书声。
宋若雪并没有参与营区的建设,她回归了“女先生”的本职。
她的面前,围坐着几百个孩子。因为缺水,他们并没有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脸上的泥垢,露出了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朗读声压过了打铁声和操练声,在夕阳下回荡。路过的黄巾兵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正在搬砖的玩家也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当然,这一个月里,平阳县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麻烦。
周围几个县城的守备军,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剿匪团练”,也没少来打秋风。
但那些所谓的“官军”,大多是一群比流民还不如的“贼配军”。他们穿着破烂的号衣,拿着生锈的刀,一个个面黄肌瘦,与其说是来剿匪,不如说是来抢劫的。
面对这些散兵游勇,根本不需要刘辟动员什么大部队。
“兄弟们!经验宝宝来了!”
“快快快!别让他们跑了!这波是送装备的!”
几千个嗷嗷叫的玩家冲出去,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玩家们那种“不要命、不讲理、死了还能跑尸回来接着干”的疯狗打法,把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贼配军吓得魂飞魄散。往往刚一接触,对面就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次大胜下来,一种盲目的乐观情绪,开始在平阳县蔓延。
“切,这就是官兵?还没赵家堡的家丁能打。”
“大乾王朝药丸啊,这种战斗力,咱们平推到京城都没问题吧?”
“我看咱们这就是无敌了!谁来灭谁!”
无论是玩家还是那些刚刚拿上武器的流民,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官兵不过如此,我们已经天下无敌。
他们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强大和安宁中,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清晨。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土黄色的尘烟,伴随着沉闷的鼓点声,一支暗红色的军队像铁流一样缓缓逼近。
那是大乾王朝的苍州营。
他们不是那种武装到牙齿的皇家禁卫,但也绝非之前那些甚至没有统一号衣的县兵可比。
三千名士兵穿着整齐的皮甲,手持长矛,队列紧凑。
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期军旅生活的风霜和麻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依然让城墙上的黄巾守卫感到手心出汗。
“这……这是正规军啊。”
城墙上,朱屠户的手有些发抖。他是个杀猪的,见过血,但他没见过这种带着“灭门”气势的沉默。
刘辟站在他身边,握紧了刀柄,眼神凝重。
“终于来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家坞堡被灭,县令逃跑,这对于视面子如命的州府来说,是必须被抹除的污点。
“能守吗?” 朱屠户问道。
“守不住。” 刘辟摇了摇头,指着城墙下的流民营,“我们的根基在城外。那是几万张嘴,是我们的家人。如果我们缩在城里,官军就会放火烧了外面的营地,屠杀我们的乡亲,以此来逼我们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快!让城外的乡亲们进城!快!”
“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和异人兄弟们,跟我列阵!”
城门口瞬间忙碌起来。
没有哭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这段时间的磨合下,流民们已经对这支军队有了绝对的信任。
玩家们自发地站在两侧,维持秩序,帮着老人扛包裹,抱着孩子往城里送。
“大娘,快进去,找地方躲好,别出来。”
“放心,我们在外面顶着,塌不了。”
当最后一批老弱进了城门,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关上,而是半掩着。
刘辟带着八千名由玩家和精壮流民组成的黄巾军,背靠城墙,列开了阵势。
两军对垒,相隔百步。
一边是三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一边是近万名头裹黄巾、装备杂乱的起义军。
虽然黄巾军这次也穿上了从赵家和县衙武库里缴获的皮甲,手里拿的不再是木棍而是铁刀长矛,但那种气质上的差距,一眼便知。
苍州营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
黄巾军像是一团燃烧的乱麻。
对面的军阵中,一面绣着“苍”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统领这支军队的千总赵铁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出阵列。他面容黝黑,一道刀疤横贯脸颊,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职业军人特有的冷漠和厌倦。
“刘辟。”
赵铁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肃杀之气。
“你是条汉子,为什么要从贼?”
“现在放下兵器,把那几个带头的交出来,我做主,饶其他人不死,只充军流放。”
刘辟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赵千总,别说这些漂亮话了。”
“朝廷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饶我们不死?怕是前脚投降,后脚就被你们填了万人坑当军功了吧?”
他指了指身后的城池,指了指那些躲在城垛后面瑟瑟发抖的百姓。
“我们没想造反,我们就是想讨口饭吃。可朝廷不给,豪强不给,我们只能自己拿。”
“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什么要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卖命?”
赵铁头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凄厉的轻吟。
“因为我是兵,你是贼。”
“这世道,是非对错不重要,位置才重要。”
战刀平举,直指刘辟的眉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是大乾的兵,你是乱世的贼。”
“兵杀贼,天经地义。”
“多说无益。杀!”
赵铁头举刀过头,猛地挥下。
“杀!!”
苍州营的三千士兵齐声怒吼,长矛平举,迈着整齐的步伐压了上来。那一排排寒光闪烁的矛尖,像是一堵推过来的铁墙。
“兄弟们!为了身后的老婆孩子!”
刘辟红着眼睛吼道,“跟他们拼了!”
“冲啊!”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并没有什么战术穿插,也没有什么奇谋妙计。
这就是一场最原始、最惨烈的烂仗。
苍州营的士兵受过专业训练,他们三人一组,盾牌护身,长矛突刺。每一次突刺收回,都会带走几条生命。
而黄巾军这边,纪律差,没训练,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和玩家。
“别怕!往上顶!”
一个ID叫【铁头娃】的玩家,手里拿着一面破木盾,死死顶在最前面。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着身体卡住长矛的机会,大吼道:
“二狗!砍他丫的!”
身边的NPC流民二狗,红着眼睛一刀劈了过去。
在常规的古代战争中,一支军队如果伤亡超过三成,士气就会崩溃,士兵就会溃逃。
但今天的战场,违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识。
苍州营没有退。因为他们知道,逃兵的家眷会被充入奴籍,生不如死。他们是在用命换家人的安稳。
黄巾军更没有退。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刚刚建立的家园,是好不容易能吃饱饭的日子。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更重要的是,玩家们变了。
他们不再像是在玩游戏。
当看到身边的NPC战友被砍倒,当看到那些平时喊他们“仙师”的淳朴汉子流着血还在拼命。
那一刻,现实与游戏的界限,在温热的鲜血面前彻底模糊。
一股冲上天灵盖的血勇和愤怒,瞬间烧红了这群A市玩家的眼睛。
能在这个阶段还在黄巾阵营的,多半在现实里多是火种源工厂的员工。他们处于社会底层,或许没什么文化,但最讲究的就是两个字——仗义。
“操!敢动我兄弟?!”
几个A市的玩家怒吼着,像发狂的野兽一样,自发地从侧翼冲到了最前线,硬生生用身体撞开了那些试图补刀的官兵。
“NPC兄弟都给老子滚回去!谁让你们上来的!”
一个玩家捂着喷血的肚子,回头对着想冲上来帮忙的流民破口大骂。
“老子是异人!老子死了三天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们死了就真成烂泥了!”
“滚啊!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让老子来!”
他们用最粗鲁的脏话,表达着最决绝的掩护。
几百名玩家手组成了一道血肉铸就的人墙,死死地将那些脆弱的流民挡在了身后。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对面的官兵。
他们杀过流寇,杀过土匪,但从没见过这种抢着送死的人。
“这群贼……疯了吗?”
赵铁头一刀砍翻一个玩家,却发现那个玩家临死前没有求饶,而是死死抱住他的腿,冲着后面的同伴喊:“快!集火BOSS!我控住他了!”
鲜血染红了城外的荒原。
从正午杀到黄昏。
苍州营的阵型终于散了,他们的人数太少,经不起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消耗。
而黄巾军这边,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流民阵亡了两千多,玩家死伤更是惨重,接近四千人倒在了血泊里。
但他们硬是把这支军队,给磨死了。
最后的时刻。
赵铁头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亲兵,被几千名黄巾军团团围住。
他浑身是血,盔甲破碎,倚着一截断墙大口喘息。
“停手!”
刘辟浑身是血,但他依然保持着理智。
他不想再让兄弟们去填这个坑了。
他让人往包围圈里扔了几筐干粮。
“赵千总!弟兄们!”
刘辟大声喊道。
“看看你们周围!都是穷苦出身的汉子!朝廷把你们当狗使唤,让你们来杀乡亲,值得吗?”
“投降吧!只要放下兵器,我不杀你们!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治伤!”
包围圈里,那些早已精疲力竭的官兵们,看着地上的干粮,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们也是人,也饿,也想活。
有人手中的长矛开始微微下垂。
“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打断了士兵们的动摇。
赵铁头满脸血污,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火焰。
他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干粮,像是踢开什么脏东西。
“谁敢吃贼的饭,老子先砍了他!”
他环视四周的残兵,声音沙哑而凄厉。
“弟兄们!别忘了咱们是谁!”
“咱们是大乾的兵!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州府的兵城里住着!”
“咱们要是降了,那就是从贼!咱们的家人就会被充入奴籍,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你们想让家里的老娘去给别人倒夜香吗?想让你们的闺女去伺候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住了所有士兵的脚。
那些原本想要放下的长矛,又重新举了起来。
眼神里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更可怕的绝望和坚定。
是的。
他们没得选。
他们享受了朝廷给的特权,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成为朝廷最忠诚的殉葬品。
“我等是大乾的兵!”
赵铁头举起卷刃的战刀,指向周围密密麻麻的黄巾军。
“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贼!”
“杀!!!”
这就是死结。
在这个世界里,穷人被分成了两拨。一拨为了活命变成了“贼”,一拨为了养家变成了“兵”。
谁都没有退路。
玩家们看着这群明明已经必死,却依然像疯狗一样冲上来的官兵。
这一次,没有人嘲笑,没有人玩梗。
所有玩家都沉默了。
他们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迎了上去。
给予这些敌人,最后的尊重——死亡。
不久后。
一切归于沉寂。
夜幕降临。战场上燃起了火把,幸存的人在沉默中打扫战场。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和搬运尸体的脚步声。
这里有太多的尸体。有玩家的,有流民的,也有官兵的。
如果不看衣服,剥去那层皮,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粗糙的手,都是消瘦的脸。
一个玩家正蹲在一具尸体旁。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喊着“摸尸体”、“爆装备”。
片刻后,他从破碎的铁甲内衬里,摸出了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和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却依然被鲜血浸透了一角的信封。
“……哥们,咋样?爆啥好东西没?” 旁边有个玩家小声问。
那个蹲着的玩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拆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粗黄纸。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有的深有的浅,显然写信的人并不擅长笔墨,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借着火把的光,玩家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娘,见字如面。”
“儿一切都好。千总大人待我不薄,营里顿顿有肉吃,儿都胖了一圈,您莫挂念。”
“随信寄回银子一两,是这月的饷钱。天冷了,您那老寒腿别省药钱,柴火要烧足。”
“还有,给翠儿扯二尺红头绳。丫头大了,爱俏,过年让她扎个新辫子,喜庆。”
“打完这仗,儿就告假回家磕头。”
周围几个玩家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沉默了。
那个玩家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了对方冰冷的怀里,甚至还帮他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也是个可怜人。”
玩家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里没有了游戏的轻浮,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狗日的世道,把人都逼成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