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六十大寿那一年,宫里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小生命。
那日寿宴正进行到一半,玉璇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辛樾当场脸色就变了,抱起人便往寝殿冲,把满殿的宾客和寿星太后都扔在了身后。
太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这寿礼好!”
一个时辰后,小公主呱呱坠地。
太后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多少年了,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皇嗣——虽说是位公主,可那也是亲的!
“像,真像皇帝小时候。”太后一边逗弄一边念叨,“这眉眼,这鼻子,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来也怪,分明是头一胎,分明是凶险万分的事,可玉璇就这么顺顺利利地生下来了,连一声疼都没喊。接生的嬷嬷都说没见过这样顺的,像是有什么神佛保佑似的。
辛樾只以为是因为她当过女鬼,那些年积攒的怨气,化成了护佑她的力量。
(其实是0713的功劳,但无人知晓。)
可他还是后怕。也绝对不想玉璇再来第二次。
从那天起,小公主成了整个皇宫的金疙瘩。
太后日日抱着不撒手,连带着对辛樾前些年遣散后宫的怨怼,都消散了。
只不过,有了一个,就想要另一个。
太后开始念叨,“下一胎一定是个皇子。”
辛樾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
“就这一个,不要皇子,也不要下一个。”
太后气得直瞪眼,“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皇室血脉,怎能只有一个公主?这江山怎么办?”
辛樾满不在乎,“朕死了又看不见,管他是皇子还是公主。再说,谁说女皇不是皇?”
反正,他只要和玉璇在阴曹地府继续相爱就行。阳间的事,都别来烦他。
太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言官们更是急得跳脚,轮番上书。
辛樾一概不理。
说得烦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
没人敢说话了。
这个朝代,和从前那些皇帝昏庸、朝臣干政的时代不一样。帝王说一不二,偏生这位帝王在位期间,王朝一日比一日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来犯。
既然管不了,也就没人管了。
随他去吧。
反正还有个小公主,以后招个驸马入赘,生下的孩子照样姓辛。
几年过去,小公主到了能上学的年纪。
辛樾又开始犯愁。请谁做夫子呢?
满朝文武数了一圈,他发现能入眼的,只有一个。
祁星灿。
内阁首辅,才学过人,诗文俱佳,当年可是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的人物。论才学,满朝无人能出其右。
可辛樾看着这个名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这人当年和沈晓棠有过婚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看着这人就烦。
最后,还是在玉璇的劝说下,辛樾顾了大局,让祁星灿进了宫。
本以为这人太傲气不会答应,谁知,祁星灿听完,直接行礼,
“臣遵旨。”
从那日起,他便成了公主的夫子。
日日入宫,日日教导。
他教得尽心尽力,比教导自家孩子还要上心。
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礼仪规范,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严。
有时公主贪玩,不肯好好背书,他便沉下脸,拿起戒尺,毫不留情地打手心。
公主哭,玉璇心疼,跑过来骂他。
“你打她做什么?她才多大?”
祁星灿不说话,等她不哭了,才淡淡道,“继续背书。”
该打还是打,该严还是严。
可每次打完,等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又会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抹完,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严厉的脸。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图她长大后记得他?不会的,小孩子记不住。
图皇帝因此高看他一眼?更不会,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差杀死他。
那他图什么?
也许,只是图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哪怕隔着君臣之礼,哪怕隔着那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能看着她的孩子长大,也是好的。
——
玉璇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辛樾是第二天清晨去的,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消息传出去,举国痛哭。
那些年,这位帝王做了太多事。
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平定边患,让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
民间提起他,都说那是几百年难遇的明君。
皇后也是好人。她待人和善,还劝着陛下做了不少好事。老百姓提起皇后,人人都要竖个大拇指。
如今两位一起走了,像是约好了似的。
举丧那几日,京城的路边跪满了人,哭声震天。
皇女——如今该称陛下了,跪在灵前。
父皇去世前,就退位了,传位给她。
好在,没有人反对她。
那些年,父皇的声望太高,她这些年做出的成绩也太耀眼。
再加上那位在内阁坐了二十年的首辅大人,多年来一直是女帝的支持者。
他说,“老臣愿辅佐新君,鞠躬尽瘁”。
没人会反对。
民间更是欣喜。女皇怎么了?这些年公主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着想。
修水利,办学堂,让女子读书,哪一样不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皇子强?
女皇就女皇,只要是个好皇帝就行。
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父皇母后的遗容,她要亲自整理。
父皇生前说过,他和母后的衣服,要穿同样颜色花纹的,身上的饰品要带同款的。
父皇还说,“朕若是丑了,你母后会不要我的。”
母后当时在旁边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年轻时一样好看。
她亲手替他们换上衣裳,系好衣带,戴好配饰。
换完衣裳,她又替他们梳头。
父皇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母后的头发还是那样黑。她把两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替他们把发冠戴好。
做完这些,她才停下来,看着他们。
两人并肩躺着,像只是睡着了。
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在母后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又替父皇理了理衣领。
“母后,”她低声喃喃道,“父皇这样,够好看了,你别不要他。”
望着他们,忽然眼眶就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沉默地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直到外面有人轻轻唤她。
“抬进去吧。”
宫人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具遗体抬入棺内。
棺盖缓缓合上,遮住了那两张熟悉的脸。
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她失去了后盾和退路,必须独当一面,承担一切后果。
哪怕是君临天下的女皇,在父母面前,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最后一滴眼泪落下,被她抬手拭去。
她还有更多要做的事。
身后,棺盖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外,依旧是太平盛世的延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