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就被你忽悠瘸了。”他说。
张泠月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他,表情困惑而无辜。
张隆安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真实的张泠月对情感的分配极其严苛,也许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优先级排序。
张起灵排在最前面,张隆泽紧随其后,张隆安自己在第二梯队,和二月红、张启山、齐铁嘴他们挤在一起争夺第三名的席位。
她在真实的厨房里会踮着脚尖去够糖罐子吗?
会。
够不着的时候会求助吗?
会。
但第一个被她求助的人永远是张隆泽,不是他。
因为真正的张泠月心里装着谁,眼神就会飘向谁。
她控制不了,他观察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错过。
“行了,”张隆安朝幻境里的张泠月挥了挥手,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不久但聊得还算愉快的朋友告别,“你挺好的,真的,米糕蒸得比我弟强。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个一脚踩在我胸口还嫌弃我的的小月亮。”
幻境里的张泠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整个厨房的光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正午的太阳忽明忽暗,灶台上的蒸汽在一瞬间全部消散,锅里蒸着的那笼米糕迅速塌陷发黑,像是被时间快进到了腐烂的尽头。
张隆泽的菜刀停在半空中,他的人影变得半透明,轮廓边缘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模糊不清。
张隆安的笑容没有变。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眼前的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
最后消失的是坐在小板凳上的张泠月。
她没有像其他东西一样碎成光点,而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看他的姿势慢慢变淡,然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消失之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已经被幻境崩塌的轰鸣盖住了,什么也听不见。
张隆安觉得她大概说的是“骗你是小狗”。
他笑了一声,笑声被幻境崩塌的轰响吞得干干净净。
张隆安把手伸进衣兜里翻了翻,翻出出发前揣进去的一颗糖。
他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幻境里那块米糕的甜味重叠了又迅速分开。
还是他的糖好吃。
张隆安把糖纸揉成一团随手塞回兜里,拍了拍裤子。
裤子上其实什么也没有,但他在幻境里坐过小板凳,总觉得应该拍一拍。
然后他拔下墙上的火把,转身朝通道来时的方向走去。
幻境里那个张泠月再好也是假的,就和那块很甜的米糕一样。
都是虚妄。
张隆安不要假的,他要真的。
真的会嫌他脏,真的会一边被他逗笑一边往张隆泽身后躲。
只要是真的小月亮就好。
*
走出通道的时候圆形厅堂里已经有人了。
张隆泽站在张泠月那条通道的入口前,背靠着岩壁,手背在身后。
张隆安的目光从他那只手上扫过,闻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问,走到张隆泽旁边不远的地方,也靠上了岩壁,从兜里又翻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你那道里头有什么?”张隆安含含糊糊地问。
张隆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呢?”
“有个院子,”张隆安嚼着糖,抬头看着穹顶上那些发出幽微磷光的云母碎片,“有棵沙果树,厨房里蒸了米糕,里面的张隆泽系了条花围裙在切菜。”
张隆泽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在里面吃了块米糕,挺甜的。”张隆安把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
“不过没我的糖好吃。”
——
二月红选的通道在张启山右侧第二条。
这条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侧岩壁几乎擦着他的肩头收拢过来,脚下的青石板铺得倒是平整,只是每踩一步都能感受到石板底下传来的空腔回响,说明这底下并不全是实心的岩层。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忽然折了一个急弯。
弯道之后的岩壁上出现了一扇月亮门,门框是用整块青石掏空凿成的,工艺考究得和这条粗粝的矿道格格不入。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字形纤细秀丽,笔锋收放之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妩媚——入戏。
二月红站在这两个字下方,微微仰头看了片刻。
他是一个唱戏的人,对“入戏”这两个字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
在台上,入戏是基本功,不入戏便不成角儿。
但在古墓深处一扇来历不明的月亮门上刻着这两个字,意思恐怕就不是梨园行里的行话了。
他将火把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轻轻按在门板上。
二月红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阖上。
火把的光芒在一瞬间被更明亮的光源冲淡了,那是日光,正午时分温煦而明亮的日光,从头顶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温度。
二月红眯起眼,将火把随手插在门边的一只空花盆里,然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景象。
一座院子。
桂花香是长沙秋天的魂,他在长沙住了这些年,对这味道熟悉得闭上眼都能循着香味找到树的位置。
这是红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