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安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第一天进私塾的小学生。
作为张家人,张隆安不怕鬼不怕怪不怕任何能被他用拳头打碎的东西,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鬼怪,而是一个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的张泠月。
她正站在他旁边,拿了一只小碟子从蒸笼里夹出一块热腾腾的米糕,吹了吹气,递到他嘴边。
“隆安哥哥快尝尝。”她的笑容温柔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张隆安机械地张开嘴咬了一口米糕,枣子的甜香在舌尖上炸开,甜度刚好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度。
他甚至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咽下去,脑子里才后知后觉地拉响了警报——他在幻境里吃了东西。
张家的幻境防御训练第一条:幻境中的食物和水绝对不能入口,一旦吃下去就等于给了幻境直接作用于你身体的通道。
但他已经咽下去了,而且那块米糕确实很好吃。
管他的,反正又毒不死。小月亮送的东西还能不吃吗?
“好吃吗?”张泠月弯着眼睛问他。
“……好吃。”张隆安诚实地说。
吃都吃了,与其吐出来不如先承认它确实好吃。
张隆安甚至分神想了一下这到底是幻境从他记忆里提取的米糕味觉模板,还是幻境自己原创的烹饪程序。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幻境不去开饭馆真是可惜了。
张泠月听到他说好吃,笑容又甜了几分。
她转身又去夹了一块米糕,这次递给了张隆泽。
张隆泽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理所当然,配合默契得像是已经这样一起在厨房里蒸了无数笼米糕。
张隆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嘴里还残留着甜枣馅的甜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台下看一出布景精美、演员投入、剧情温馨的家常戏,而这出戏的主角是三个人,其中的两个人正在演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但本能地知道那是什么的关系。
准确地说,不是三个人。
是一对两情相悦的恋人,和一个被当做家人温柔以待的旁观者。
幻境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米糕吃完之后,张隆泽收拾了碗筷去井边打水,厨房里就剩张泠月和张隆安两个人。
张泠月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歪着身子靠在他肩膀上。
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张隆安的肩膀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动调整了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几根碎发扫过他的皮肤,痒得他差点打喷嚏。
“隆安哥哥,”张泠月突然跟他说悄悄话,“有句话我是不是从来没对你说过?”
张隆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几分钟可能会面对一些非常危险的内容,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也挪不动。
“你说。”张隆安的声音还算稳。
“最喜欢隆安哥哥啦。”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又轻又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比哥哥还喜欢。”
张隆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张隆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滚动得很慢,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正在被艰难地咽下去。
“是嘛。”张隆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唇间发出来,语气听起来居然还挺轻松,带着他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拧了一小圈,痛感清晰真实。
他没在做梦。
或者说他没在睡梦中,而是在一个比噩梦更难对付的幻境里。
“那你可别让张隆泽知道,”张隆安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凑到张泠月耳边说,“让他知道了非得在饭里下毒不可。”
张泠月被他逗得笑了出来,肩膀轻轻颤抖,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也跟着晃了晃。
“我才不怕呢。哥哥以后知道了肯定不会介意的。”
张隆安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张隆泽不介意?
他那个占有欲爆棚、连他在码头蹭张泠月久了两秒都要把他肩膀捏碎的弟弟,不介意自己喜欢的女人更喜欢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他这个当哥的?
这已经不是幻境编造谎言的水平问题了,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对人类社会基本运行规则的认知。
他能接受幻境给他看一个对他特别好的张泠月,但他接受不了幻境给他看一个大度的张隆泽。
这bUg太明显了,明显到张隆安差点当场出戏。
“你说真的?”
“真的呀。”张泠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摇了摇,“骗你是小狗。”
张隆安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指节柔软,小拇指勾住他的力道很真实。
这个拉钩的动作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张泠月小的时候老爱用这个骗他。
但也只骗了他。
那是属于他和她之间的记忆,张隆泽不在场。
幻境把这个真实的记忆碎片从某条岔路的荒坡上捡回来,清洗干净打磨抛光,安插到了现在这个场景里。
手法细腻,用心良苦,连情感逻辑都替他圆上了。
张隆安在心里给这个幻境的设计者鼓了个掌。
幻术造诣确实不错,换个普通人来早就沉浸进去拔不出来了。
但他不是普通人,的张隆安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幻境的锚点是什么。
它锚定的是他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张隆安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张泠月心里的排名上赢过张隆泽。
从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开始,张隆泽就是那个换尿布的人,张隆安才是后来者。
后来她长大了,张隆泽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人,张隆安是那个趁先生不注意偷偷塞糖给她吃的人。
再后来,张隆泽是那个她可以放心把所有心事和所有脆弱都交付出去的守护者,而他是那个她笑着嫌他吵嫌他烦嫌他幼稚但永远不会真正推开的气氛组。
他排在第二,也许第三,也许第四,在那个叫小官的家伙横空出世之后排名大概又往后退了一位。
张隆安对此没有怨言,从来没有,因为那是小月亮自己的选择,而他对她的喜欢从来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回报。
但夜深人静偶尔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张隆安也会在阖上眼之前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先遇到的人是我呢?
如果那个风雪天在启灵仪式上,等着接襁褓的人是我呢?
如果他比张隆泽更早学会守护她、更早学会把她的每一个喜好都记在心里、更早成为那个可以让她无条件依赖的人,结果会不一样吗?
张隆安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念头。
张隆泽不知道,张泠月更不可能知道。
但这个幻境知道了。
它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翻了出来,用甜米糕和正午的阳光包装好,双手奉上。
张隆安松开她的小拇指,把手抽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咧嘴一笑。
“差点就被你忽悠瘸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