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整支队伍分成了两组,一半人披头散发形如贞子出巡,另一半人维持着正常的人类外观。
齐铁嘴看着张泠月那半边队伍干净清爽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垂下来的那一大把头发丝,在心里流下了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老矿工将剩下的头发放回箱子里,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刻着红家族徽的床板,便收回手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跟着这位老人家离开了溶洞,沿着另一条矿道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越往里走,矿道的面貌就越发脱离了人工开凿的规整。
老矿工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朝左前方的一片黑暗侧耳倾听,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前面有东西。”
众人同时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照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大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的岩石截然不同。
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每一根触须都在缓慢蠕动,像是一片由千万条细虫组成的活地毯。
那东西覆盖了整条矿道的地面,从左边岩壁蔓延到右边岩壁,足足铺了十几步宽的一段路,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从它上面跨过去。
突然,那片菌子样的东西动了起来。
覆盖在地面上的菌子像是一张被从边缘掀起的巨大地毯,千万根触须疯狂抽搐收缩,整片菌群以一种仓皇逃窜般的速度朝矿道深处退去,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从地面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被它覆盖过的岩石表面。
跑路?
准确地说,是举家搬迁。
一整片会吞噬人血肉的菌子卷着所有的触须和黏液,以违反生物常识的速度从众人面前逃了个干干净净。
齐铁嘴张着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头上顶着的假发歪到了一边。
这头发的威力这么大?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头顶那些从老矿工箱子里翻出来的陈年假发上。
张泠月看着逃跑似的生物,心中冷笑。
呵呵,天尊的庇佑可不是说笑的。
不跑难道等着被物理超度吗。
*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接下来的路程中,类似的场景又出现了好几次。
一次是一窝倒挂在岩壁上的尸蝠,黑压压的一大片,众人还没走近,那群尸蝠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敲了一下岩壁,齐刷刷地松开爪子,乌压压一大片扑棱棱地朝矿道深处狂飞,逃命的速度比被猫追的老鼠还快。
……
就在这种诡异的、伴随着阴邪生物集体大逃亡的微妙氛围中,一行人来到了一扇门前。
矿道的尽头豁然敞开,前方是一处被人工修整过的巨大空间。
正前方是一扇门。
齐铁嘴站在那扇巨门面前,仰着脑袋一字一顿地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张泠月仰头看着那扇巨门,然后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张隆泽,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青铜门?
似是读懂了她心中的腹诽,张隆泽淡淡回了一句:
“仿的。”
真正的青铜门只有一座,在长白山。
眼前这扇不过是某个知晓青铜门存在的人按照传说仿造的产物,规模小了不止一号,材质也只是普通的青铜包石而非整块浇筑,至于门上的铭文和浮雕,更像是将好几种不同来源的古老图案拼凑在一起的结果,形似而神不似,骗骗外行绰绰有余,落在本家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真伪。
“哦——”张泠月拖长了尾音,收回目光,方才眼底那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既然是仿的,那就不是张家那座终极秘密的入口,而更可能是某个古人或者某个知晓青铜门传说的人在这座矿山底下仿造的一扇门。
至于仿造的动机是什么,那就只有进去之后才能知道了。
齐铁嘴正趴在门边上,手指沿着浮雕的纹路一笔一划地跟着描摹,嘴里念念有词:“奇也怪哉……奇也怪哉……佛爷,这门看不出是哪个年代建造的。”
他齐铁嘴虽然主业是算命,但鉴定古董的眼力也是家传的本事,连他都看不出门道,这扇门要么真的年代久远到了无法考证的地步,要么就是建造它的人故意不想让人看出来历。
张泠月心想,看得出就奇怪了。
连她这个正儿八经在张家族地里泡大的人都不清楚这扇门是什么时候造的,齐铁嘴能看出端倪来才叫见了鬼。
张家在这片土地上埋了太多旁人所不知的秘密,有些秘密甚至连张家人自己都理不清楚,更遑论外人。
二月红站在门前,手里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目光在图纸上的线条和眼前这扇门的细节之间来回比对。
图纸的一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终不可解”。
“这是个谜,”二月红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收回怀中,“红家先人一生都没有解开。”
二月红收起图纸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张启山,问了一个与现在无关的问题。
“佛爷,你打算如何送老人家出去?”
*
这个问题从他昨晚就开始反复思量,一夜过去也没能真正放下。
来的路上那些怪物看见他们就被吓跑了,不管是被假发吓跑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吓跑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一路走到这里几乎畅通无阻。
但回去的路就不同了。
那些被惊走的怪物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退到了矿道的更深处或者藏进了岩壁的缝隙里,而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能保证它们会不会重新冒出来。
送老人家出矿道需要人手,而人手一旦分散,留在这扇门前的人就少了。
张启山闻言,沉默了一阵。
他和那些怪物打过交道,上一次在矿山里他的后颈被头发怪物寄生,若不是张泠月给的符箓,他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被菌丝掏空了颅骨的尸体。
张启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东西的可怕之处。
这一趟进来,一路上他们目睹了不少散落在矿道各处的尸体残骸,那些尸体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这座矿山是吃人的。
送老矿工出去是必须的。
不仅是因为他答应了二月红,更因为这是最基本的人道。
张日山有麒麟血,那些阴邪之物对麒麟血有天生的畏惧,由他护送是最稳妥的选择。张小星和张小鱼心细手稳,应变能力强,也是合适的人选。
但他不能同时把这三个人都派出去,他身边剩下的亲兵数量虽不少,但能独当一面的就少了。
况且这一路上之所以畅通无阻,恐怕和张泠月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张日山身上那点稀薄的麒麟血能震慑住的怪物有限,一旦护送途中没有张泠月的存在,那些被吓跑的怪物会不会重新嗅到活人的气息掉头回来,谁也说不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日山身上,只喊了一声:“日山。”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张日山已经从他那个眼神里读懂了全部的安排。
张日山从腰间拔出匕首,将左手掌心在刀刃上利落地一抹,一道血痕横贯掌心。
张日山走到老矿工面前,将沾满血的手掌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个手印。
每按一下都略微停顿片刻,确保血液能渗进那层破布衣裳,接触到老人家的皮肤。
几个血手印分布在肩头、后背和前襟的位置。
老矿工安静地站着,他对这些安排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在张日山按完最后一个血手印之后,用那双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了张日山的手腕,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张启山抬手指了指队伍中两个亲兵,又朝张小星和张小鱼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跟着小星和小鱼送老人家回红府。”
“是,佛爷。”两名亲兵立正应声,张小星和张小鱼也随即出列。
张小鱼走到老矿工身边,自然地挽住了老人家那条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
二月红目送那一行人护送着老矿工朝矿道里走去。
“开门吧。”张启山转过身,面朝那扇巨门。
齐铁嘴一听这话,脸上那副方才目送老矿工时还带着几分感慨的表情瞬间垮了。
他快步走到张启山身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佛爷,这门后面必有大凶啊。”
他齐铁嘴在长沙城摆了这么多年算命摊子,见过的凶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让他光是站在这扇门前就觉得头皮发麻的情况,一只手数得过来。
齐铁嘴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张泠月一眼,希望这次贵人能站在他这边,至少说一句“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之类的话。
然后他就听见张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轻快:“别磨蹭啦,推门吧。”
行,一个两个都是他劝不动的大神。
*
穿过大门,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之后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个圆形的厅堂,穹顶呈半球形向上隆起,但真正让众人停下脚步的,是这里的岔路口。
八扇门,八条路,每一条都黑得看不到尽头。
通道的截面完全一致,拱门的形制完全一致,连门框上雕刻的纹样都完全一致。
张泠月走到圆形厅堂正中央,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将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上眼。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将铜钱往地上一撒。三枚铜钱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然后陆续躺平。
看着这可有可无的卦象,张泠月表示老张家专坑自己人。
齐铁嘴见着这卦象也不大好,咽了咽口水。
他爹留给他的护身符这么多年陪他走南闯北,从没像今天这样感觉不够用过。
张泠月面无表情地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张隆安第一时间凑过来,脑袋差点怼到她肩膀上。
“不怎么样,随便走吧。”
每条路都半斤八两,都隐隐透着一股闷沉沉的凶煞之气,区别只在于凶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但凶的程度谁也别说谁。
“泠月运气好,你选一条道咱们走吧。”齐铁嘴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调整了策略。
既然八条路卦象都不好,那就说明走哪条都一样,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跟紧运气最好的那个人。
张泠月是什么人?是他爹钦定的贵人,是手里攥着齐家传家宝的天命之人,跟着她走就算碰上了凶煞也有贵人顶着。
齐铁嘴对自己这个判断相当满意,觉得这大概是他今天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张泠月闻言瞥了他一眼,随手朝八扇门中的一扇指了一下:“分开走,自己选一条。”
齐铁嘴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让他一个人走?那、那多冒昧啊。
他看了看张泠月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那八个黑洞洞的拱门,脑子里飞速闪过了一连串不太美妙的画面。
他一个人,没有泠月的庇佑,没有佛爷的身手,没有二爷的镇定,甚至连张隆安那种一拳砸穿石墙的蛮力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再摇一卦的。
可他刚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地拍了胸脯说不能拖后腿,现在要是第一个退缩,往后在九门之中还怎么抬起头来?
齐铁嘴在心里把面子、里子、安全和恐惧这几样东西放在天平上来回称了好几遍,最后闭上嘴,默默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张启山倒也没有真的要大家像没头苍蝇一样各走各路。
他示意张日山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一卷细钢丝,每个人在身上缠一圈钢丝,不管走多远,钢丝的末端都握在留守厅堂的人手里,万一哪条路出了问题,拉一拉钢丝就能传递信号,循着钢丝回撤也不至于迷路。
张日山拿着钢丝第一个走到张泠月面前。张泠月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回绝了:“不要。”
她的灵炁感知虽然不能直接看穿八条路的尽头,但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她对自己走过路线的方位感要比一根钢丝可靠得多。
更何况万一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身上缠着一根钢丝反而碍事。
张隆安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拒绝,理由比他的人还直白:“小月亮不要我也不要。”
张隆泽沉默地从张日山身边走过,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张岚山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地从那卷钢丝旁边绕了过去,像一根会走路的木头桩子。
四个人,一人选了一条道,鱼贯而入。
张泠月选的是她方才随手指出来的那条,张隆泽紧跟着她选了相邻的那条,张隆安选了另一侧的一条,进去之前还回头朝齐铁嘴挤了挤眼睛,脸上那表情分明在挑衅。
“算命的,你可别选我这条啊——”
张岚山默默走进了最靠边的一条,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圆形厅堂里瞬间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