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张泠月的眉头微微一皱。
怨气消散之后,她感知到了另一种更隐蔽的气息。
阵法。
镇压怨气的符阵只是第一步,怨气是日本人布下的第一道屏障,用来阻挡外来者、污染龙脉、制造凶煞。
但在怨气层之下,还有一个更核心的阵法在运转。这个阵法才是整个格局的中枢,它不仅维持着百缢悬空凶局的运转,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龙脉中抽取地气,将那些本该滋养大地山川的灵气转化为某种特殊的力量,朝着矿坑深处某个方向汇聚。
张泠月的目光顺着那股力量的流向望去。
矿坑的尽头,积水的另一侧,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个被凿开的通道入口。
通道勉强容两人并肩通过,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开凿痕迹,与周围天然形成的岩壁格格不入。
那股被阵法抽取转化之后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朝着那个方向输送。
日本人布下这个局,用怨气压住龙脉生机,再用龙脉地气来供养那枚陨铜,将它当成了一个吸血的蚂蟥,让它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蛰伏、生长、变化。
张泠月虽然不清楚日本人具体想用陨铜做什么,但以东洋阴阳术那种阴毒的路数来推断,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左手掐诀的姿态微微一变,北斗七星阵的光芒收敛了几分,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截然不同的符。
破阵符。
张泠月右手食指在符成之后凌空一点,淡金色的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入脚下积水的某个位置。
那里的水面翻涌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矿坑都震动了起来。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积水表面炸开了一圈圈剧烈的水花,头顶的钟乳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阵法被破坏之后造成的能量反噬。
那面尸墙的横梁晃得最厉害,好几根腐朽的绳索终于撑不住这股震荡,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掉落下来,砸进积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沉闷的落水声在空旷的矿坑中此起彼伏。
张泠月稳稳地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右手继续在虚空中画出第二道、第三道破阵符,一道接一道地射入阵法的不同节点。
日本人布下的这个阵法虽然阴毒,但在道门正宗的传承面前并不算多么高深。
它的厉害之处在于祭品——上百条人命堆出来的怨气层确实够分量,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吓退绝大部分闯入者。
但一旦怨气被清除,底下这个纯粹的能量转换阵法就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经不起正面的拆解。
七道破阵符打完,阵法彻底崩溃。
矿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塌陷了。
积水的流动方向忽然变了,原本死水一潭的水面开始朝着矿坑尽头那个通道的方向缓慢流动,带起一片片漂浮的碎屑和泡沫。
地下封闭的空间终于有了气流的变化,一股微弱的风从张泠月身后吹过来,带着上方矿道中新鲜的空气灌入这个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地。
风拂过她的面颊,吹动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最后残留的一丝怨气。
悬浮在头顶的七星光点缓缓消散,淡金色的符线也逐一消失,空气中只留下灵炁燃烧之后那种类似雷雨过后臭氧的清爽气息。
张泠月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抹去额角的薄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无声无息。
面前那面尸墙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尸体静静挂在横梁上,沉默地悬在那里。
怨气已消,但这些枉死的亡魂还需要最后一步才算彻底解脱。
张泠月双手在胸前掐了一个安魂印,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完整的《太上洞玄灵宝往生救苦妙经》为这些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指引最后一程。
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她睁开眼。
“去吧。”她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是在跟那些亡魂告别,还是在回应冥冥中的什么东西。
头顶的矿道里终于传来了声响——布料摩擦岩石的沙沙声、还有齐铁嘴中气十足但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呼号:“到底还有多远啊——这矿洞它是不是没有底啊佛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泠月仰头望向上方的矿道出口,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抬起手,掌心的火光重新燃起,给那些还在矿道里挣扎的人一个明确的指引。
“这边,不着急,慢慢爬。”张泠月的声音在空间里传得很远,沿着矿道一路向上,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矿道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齐铁嘴的声音又一次炸开了,这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听到了听到了!泠月的声音!就在下面!兄弟们冲啊!!”
紧接着是张隆安忍无可忍的暴喝:“齐铁嘴你往上爬的时候不是两条腿都软成面条了吗怎么现在又叫唤上了——哎你别推我!这矿道窄得要命你推我也快不了!”
还有二月红温和的轻笑,像风过疏竹,清清淡淡地传下来。
张泠月站在积水边,听着头顶传来的嘈杂声响,唇角那抹弧度又弯了弯。
龙脉的地气已经开始缓慢恢复,虽然要彻底复原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至少不再是死地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向矿坑尽头那个通往深处的通道口。
陨铜就在古墓深处。
不过在那群人下来之前,她不打算一个人进去。
等他们下来再说吧。
张泠月靠着岩壁找了个干燥点的位置,把掌心的火光调到一盏灯笼大小悬在身边,然后从腰间摸出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方才超度亡魂和破阵带来的疲惫。
头顶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齐铁嘴和张隆安的拌嘴声此起彼伏,二月红偶尔插一句温声劝和,张启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至于张隆泽,他在最前面,速度最快,应该再有一会儿就能先一步出洞了。
张泠月又喝了一口水,抬眼望向上方的矿道出口,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