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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一语平宁三军气,重登主位整乾坤

    三月十五。

    晌午。

    铁狼城东街尽头,一间原属守军千户的石木宅院被清理出来,充作安北军临时议事之所。

    屋子不算小。

    正厅方方正正,能摆下两张长案和十几把木椅。

    墙壁上的兽皮挂毯被扯了下来,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三月的风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城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屋内点着两盏油灯。

    白日里本不需要灯,但铁狼城的天气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在城头上方,将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的光线昏暗,那两盏灯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

    赵无疆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他的甲胄已经换了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的刀没有解。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来回摩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准确地说,从铁狼城破城到现在,将近八天的时间里,赵无疆的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不担心苏承锦。

    恰恰相反。

    正因为担心到了极点,所以他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压进具体的事务里去。

    骑军的马匹折损统计,伤兵的后送安排,战马草料的调配,游弋斥候的排班。

    每一件事他都亲自过问,亲自签字,亲自去马厩里盯着。

    忙起来就不用想了。

    不用想殿下到底什么时候醒。

    不用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迟临坐在赵无疆的下首。

    他的右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肩膀处的绷带裹了厚厚一层。

    不算重伤,但温清和让他把整条胳膊吊起来,十天之内不许动。

    迟临没什么脾气。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

    当年跟着平陵王征战的时候,比这更重的伤受过不知多少次。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像是在养神。

    梁至坐在迟临旁边。

    他比迟临年轻得多,坐姿也端正得多。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左侧。

    关临和庄崖并排而坐。

    关临的甲胄也换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衣襟上有几处针脚粗糙的缝补痕迹,不知道是谁的手艺。

    他的双手环在胸前,头微微低着,看着脚边地面上一条蜿蜒的裂缝。

    庄崖坐在他左手边。

    腰杆挺得和梁至一样直,但眉头拧得更深。

    陈十六坐在庄崖下首。

    他是屋里最坐不住的一个。

    椅子上的姿势从进门到现在已经换了不下五次。

    一会儿左手撑着扶手,一会儿右腿跷到左腿上,一会儿又把两条腿都伸直了。

    他年纪轻。

    从一个百人长做到步军都指挥使,前后不过数月。

    他习惯了战场上的果断与干脆,但这种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的沉闷,让他浑身不自在。

    陈十六的对面,花羽缩在角落里。

    他难得安静。

    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在骑战中折断了,只剩下秃秃的羽杆竖在发间。

    他没有换掉它们,也没有补新的。

    他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后背靠着墙壁,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苏知恩和苏掠并排坐在花羽旁边。

    苏知恩的左臂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新换的绷带干干净净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嘴唇紧抿,脸色绷得很紧。

    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案上什么都没放。

    苏掠的右手依旧吊着。

    那条布带换过了,不再是战场上随手绑的那根。

    是温清和亲手给他打的结。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

    吕长庚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那把椅子在他身下显得窄了两寸。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呼吸很沉。

    百里琼瑶站在窗边,半边身子被从布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灰白光线照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面无表情。

    十一个人。

    屋内十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铁狼城破了。

    骑军大战赢了。

    这是安北军自建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可屋内的气氛,比战败还要沉重些许。

    八天了。

    温清和每天都会进出苏承锦那间屋子。

    每次出来,被堵在门口的将领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醒了吗?

    温清和的回答也始终是同一句。

    还没有。

    前三天的时候,大家还能勉强维持正常的军务运转。

    该吃饭吃饭。

    该巡逻巡逻。

    该处理降卒处理降卒。

    第四天开始,整个铁狼城的安北军上下,就开始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第六天的时候,苏知恩半夜去巡营。

    路过马厩的时候,看见一个步卒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刀,一个人哭。

    苏知恩没有上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过去。

    今天。

    诸葛凡召集众将议事。

    议什么?

    降卒安置方案,城防修缮进度,骑军补充计划,粮草调配,斥候回报的大鬼国方面动向。

    都是正经事。

    都是必须要商议的事。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所有的议题都失了根。

    诸葛凡坐在正中的主案后面。

    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战损统计,降卒名册,粮草清单。

    他的右手搭在最上面那份文书的边角上,拇指的指甲压着纸面,力道有些大,纸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脸色很差。

    眉头拧着,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是左副使。

    殿下不在的时候,他是安北军最高的决策者。

    他应该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件事安排下去。

    他应该做得到。

    他一直做得到。

    诸葛凡的拇指在纸角上又压了一下。

    纸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张了张嘴。

    “今日……”

    话刚起了个头。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

    很缓。

    带着一种与铁狼城此刻粗粝气质截然不同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厚厚的狐裘将他裹了个严实。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肤色白得近乎不正常。

    他的双手捧着一个紫铜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从他的掌心向上蒸腾。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棉袄,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的侧兜里插着两块备用的炭饼。

    屋内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无疆率先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迟临睁开了眼,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吊着右臂的那条白布在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关临和庄崖同时起身。

    陈十六的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花羽从墙角直起身,后背离开了墙壁。

    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站了起来。

    吕长庚的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门口那个捧着手炉的身影上。

    “右副使。”

    十一道声音先后响起。

    有的沉,有的轻,有的哑。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正中主案后面那个坐着没动的身影上。

    上官白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也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诸葛凡极其熟悉的、属于这个人独有的东西。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轻声开口。

    “诸葛凡。”

    声音不大。

    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屋内刚刚站起来的十一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语气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滚出来。”

    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

    诸葛凡怔了一息。

    然后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绕过长案,朝门口走去。

    经过赵无疆身边的时候,赵无疆看了他一眼。

    诸葛凡没有回看。

    经过关临的时候,关临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更宽的路。

    诸葛凡走到门口。

    上官白秀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诸葛凡跟了出去。

    屋内十一个人面面相觑。

    陈十六下意识地看向赵无疆。

    赵无疆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没有人追出去。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花羽重新靠回了墙壁上。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着。”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

    这种时候,比先生大声骂人还要吓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屋内。

    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便一溜烟钻进了门里。

    诸葛凡站在院中,距离上官白秀三步远。

    两个人面对着面。

    院墙外,铁狼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尖微微收拢。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

    “诸葛凡。”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诸葛凡能听清楚。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担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酉州到现在,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计策害我丢了十年的寿命。”

    “你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扛着,怕我操心,怕我着急,怕我拖着这副破身子赶到铁狼城来再出什么闪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诸葛凡的脸。

    “这些,我都明白。”

    诸葛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让诸葛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伤这种事情。”

    上官白秀盯着他。

    “你凭什么瞒我。”

    诸葛凡的嘴张了一下。

    “若不是我觉得事情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解释继续开口。

    “若不是你传回来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绕开殿下的名字,只说'大军暂不班师',只说'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只说'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通篇没有提过殿下一个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诸葛凡沉默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继续压下去。

    “若不是我从习铮的嘴里把事情诈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刀。

    “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卷起了地上几片碎石屑,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微微收紧。

    “诸葛凡。”

    这个名字从上官白秀的嘴里说出第三次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沉痛。

    “你我同为关北节度副使。”

    上官白秀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可以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就算我明天死在这里。”

    诸葛凡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停。

    “关北的事情,我也应该知晓。”

    最后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上官白秀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捧着手炉的双手指节发白。

    诸葛凡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

    从上官白秀开口到说完,他一直低着头。

    不是不想反驳。

    是没法反驳。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瞒了上官白秀。

    理由冠冕堂皇。

    怕他拖着病体赶来铁狼城,怕路上的颠簸加重他的寒症,怕他操心过度伤了元气。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敢面对上官白秀。

    当他站在苏承锦的榻前,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看着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毒纹时,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我没算到。

    是我漏了一步。

    酉州的时候,也是他出的计策。

    断脉丹是他让人送到上官白秀手上的。

    虽然保住了上官白秀的命,但那十年的寿命,和此后再也离不开暖炉的身体,是他的计策造成的。

    如今殿下中毒昏迷。

    又是因为他、没有算到底。

    诸葛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手气极好的赌徒。

    每一次豪赌,他都能赢。

    但每一次赢的代价,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在流血。

    这种感觉,比输更让人窒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上官白秀。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把所有的压力、愧疚和自责,全部堆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诸葛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白秀。

    面前这个捧着手炉的、苍白消瘦的文弱书生,正在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怒气。

    但怒气的底下,是比怒气更深的东西。

    诸葛凡开口了,声音沙哑无比。

    “二位夫人……可知晓了?”

    上官白秀冷哼了一声。

    “没说。”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若是让二位夫人知道,今天便不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诸葛凡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确实是这个理。”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脸上那抹苦笑,胸口的怒气泄了几分。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殿下的情况如何?”

    诸葛凡沉默了两息。

    “温先生说,能醒来便无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已经是第八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白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八天。

    他从胶州赶来铁狼城,路上走了三天。

    出发之前,从习铮嘴里确认了消息,又花了半天时间安排胶州的留守事务。

    也就是说,他得知殿下受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迟了好几天的。

    而诸葛凡,独自扛了这一切。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诸葛凡。

    面前这个人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诸葛凡判若两人。

    他认识的诸葛凡,算无遗策,温文尔雅,永远带着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笑意。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一边喝茶一边把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涂上去的。

    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面颊微微凹陷。

    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笑意全无。

    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诸葛凡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然后他伸出右手。

    上官白秀将食指点在了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不重。

    但诸葛凡的身体还是顿了一下。

    “诸葛凡。”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不再凌厉。

    变得很轻。

    “你何时成了一个因为愧疚而畏首畏尾的家伙。”

    诸葛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过是漏算了一步。”

    上官白秀的食指在诸葛凡的心口上压了压。

    “我还没死呢。”

    “殿下也还没有消息。”

    上官白秀的声音更轻了。

    “不过是输给了百里元治一招。”

    他看着诸葛凡。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若还是这般。”

    上官白秀的食指从诸葛凡的心口上收回。

    “日后若是屋内这些将领,因为你的迟疑,死在某处。”

    他的声音停了一息。

    “你还活得下去吗?”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连风都停了。

    诸葛凡愣住了。

    不是被这句话吓到。

    而是认同上官白秀说得不错,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清楚。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的算计再出差错。

    怕再有人因为他的疏漏而受伤、而送命。

    这种害怕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犹豫和退缩。

    该做的决策,他迟了半天才下。

    该发的军令,他反复斟酌了三遍才签字。

    该在将士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份从容,他已经装不出来了。

    上官白秀全看到了。

    一封信里看出来的。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些什么。

    想解释。

    想道歉。

    想告诉上官白秀他不是畏首畏尾,他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诸葛凡闭上了眼睛。

    上官白秀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涩意。

    他觉得自己说得过了。

    这个人独自扛了八天。

    扛殿下的安危。

    扛全军的士气。

    扛城防的修缮。

    扛降卒的安置。

    扛所有人投过来的、充满期望和依赖的目光。

    扛到快撑不住了。

    然后自己一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上官白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的嘴还没张开。

    一个声音从院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虚弱但清晰的笃定。

    “白秀所言确实不错。”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同时僵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小凡,你再这样,左副使的位置你可坐不住了。”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

    院门口。

    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棉袍。

    袍子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里面缠着白色纱布的胸膛。

    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的布鞋。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

    白得过分。

    嘴唇上总算有了一丝淡薄的血色。

    眼窝微微凹陷。

    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昏迷前一样。

    冷静。

    清醒。

    锋利。

    什么都没变。

    苏承锦的右手搭在一只手腕上。

    江明月扶着他的胳膊,半搀半架着他站在院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劲装,头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脸上的神色在看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那一刻,从紧绷变成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她的手扶得很稳。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回过神来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锦看着他们。

    脸上露出笑容。

    “都别弯着了。”

    他抬起搭在江明月手腕上的右手,虚虚地摆了一下。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

    “站着说话。”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直起身。

    苏承锦的目光先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件裹得严实的厚狐裘,看着那只始终不离手的紫铜手炉。

    “你倒是跑得快。”

    上官白秀苦笑了一下。

    “得知殿下受伤的消息,我若还坐得住,便不配做这个右副使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的目光移到了诸葛凡身上。

    诸葛凡站在那里。

    他没有低头。

    他直直地看着苏承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苏承锦向前走了一步。

    江明月扶着他,跟着向前迈了一步。

    苏承锦抬起右手。

    和上官白秀刚才一样。

    食指点在了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比上官白秀还轻。

    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力气。

    “此事你漏算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语速很慢。

    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他不少气力。

    “我也漏算了。”

    诸葛凡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难道本王也要如你这般?”

    苏承锦看着他。

    “本王又没死。”

    他的食指在诸葛凡心口轻轻弹了一下。

    “此战大胜。”

    苏承锦收回手指。

    “何苦来哉。”

    诸葛凡的眼眶红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后退半步。

    然后对着苏承锦和上官白秀,深深躬身。

    腰弯到了九十度。

    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诸葛凡谨记二位之言。”

    他的声音不再发颤。

    沉稳。

    有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弯腰的那一刻,重新在脊梁骨里接上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

    嘴角弯了弯。

    “行了。”

    他抬起右手,摆了一下。

    “走吧。”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收紧了扶着苏承锦手臂的手指,然后向议事厅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苏承锦被她带着,缓缓向前走去。

    “进去议事。”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对视了一眼。

    上官白秀笑了笑。

    诸葛凡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苏承锦和江明月的身影,向议事厅走去。

    苏承锦走得很慢。

    比正常人的步速慢了至少一倍。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每走三四步,胸口的伤处就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他的眉头会微微蹙一下,然后又松开。

    江明月扶着他,不快不慢。

    她的步子和苏承锦的步子严丝合缝。

    他迈左脚她迈左脚,他停她停。

    从院子到议事厅的门口,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走了快一刻钟。

    上官白秀和诸葛凡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催。

    议事厅门口。

    苏承锦在门框前停了一步。

    屋内十一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赵无疆的手从膝盖上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迟临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股精光。

    关临的身体绷直了。

    双手从胸前放下,垂在了身侧。

    庄崖的眉头松开了。

    陈十六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花羽从墙角直起了身。

    头上那几根断了的翎羽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

    苏知恩和苏掠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苏知恩的嘴唇在发抖。

    苏掠没有抖,但他吊着的那只左手,指尖攥进了掌心里。

    吕长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顶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里琼瑶转过了身。

    她看着门口那道灰色棉袍的身影,嘴角动了动。

    苏承锦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坐。”

    一个字。

    十一个人齐刷刷坐了回去。

    连花羽都坐得规规矩矩的。

    江明月扶着苏承锦走到了主案后面。

    诸葛凡的文书还摊在案上。那

    份被他拇指压出折痕的战损统计,墨迹已经彻底干透了。

    苏承锦没有坐。

    他的身体靠着案沿,半倚半站。

    江明月站在他身侧,手没有松开。

    上官白秀走进屋内,在右侧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李石安从屋内的角落里跑过来,乖巧地站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诸葛凡走到左侧坐下。

    他的腰杆较比之前直了不少。

    苏承锦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战损统计。

    降卒名册。

    粮草清单。

    他没有翻开。

    他抬起头,看着屋内的众人。

    “八天。”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

    在这间不算小的屋子里,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虚。

    但没有一个人漏听了半个字。

    “让你们担心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承锦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没有愧疚。

    没有煽情。

    可这句话落在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陈十六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生生憋了回去。

    花羽低下了头。

    苏知恩抿着嘴唇,一声不响。

    苏掠依旧一动不动。

    但他垂着的右手,指尖不再攥着了。

    苏承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诸葛凡。

    “开始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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