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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两世相逢轻寄语,南柯一梦了前尘

    黑暗没有尽头。

    也没有方向。

    苏承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走,但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穹,四周没有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地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漂去。

    他试着睁开眼睛。

    试着动一动手指。

    可惜都是徒劳。

    意识还在。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一年。

    没有区别。

    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小九。”

    声音不大。

    温柔得不像话。

    苏承锦的意识动了一下。

    这声音不属于江明月。

    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但他莫名觉得……熟悉。

    “小九,过来。”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苏承锦循着那个声音,向上浮去。

    黑暗开始变淡。

    从漆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片温暖的、柔和的白光。

    光刺入眼底。

    苏承锦眯了眯眼。

    等视线适应之后,他看见了面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小径两侧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袖口上。

    他低头。

    愣了一下。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皮鞋锃亮,裤线笔挺。

    这是他前世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他前世出席那场签约晚宴时穿的那一套。

    他抬起手,翻了翻手掌。

    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是上一世坐在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手。

    周围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

    飞檐翘角的廊庑,雕花窗棂的游廊,假山流水的庭院。

    而他穿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衣裳,站在这条小径的中央。

    苏承锦没有慌。

    他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一切,快速地判断着。

    他在中毒后陷入了昏迷。

    是梦?

    但这个梦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数清楚脚边那块石板上有几道裂缝,清晰到他能感受到海棠花瓣落在手背上那一点微凉。

    前方传来了声响。

    苏承锦抬起头,沿着小径向前走了几步。

    海棠树的枝杈在头顶交织成一片花盖,花瓣在风里飘飘摇摇。

    穿过那片花盖之后,视野陡然开阔。

    一座宽敞的庭院出现在他面前。

    庭院的正中是一方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石桌旁散落着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人。

    苏承锦的脚步停了下来。

    庭院左侧的空地上,两个少年正在拉扯。

    为首那个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拔了起来,肩膀宽厚,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威严。

    他一手揪着另一个少年的后领,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正在训人。

    “你给我说清楚,那窑子里头的花魁是谁带你去见的?”

    被揪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浓眉大眼,嘴巴翘得老高。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子不让对方扯开,嗓门比训人的那个还大。

    “大哥你松手!”

    “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是崔家那小子非拉着我!”

    “崔家那小子拉你你就去?”

    “他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苏承锦站在花盖下面,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了那个训人的少年。

    年轻时的苏承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即使只有十七八岁,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担当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他揪着弟弟的领子训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怒气,但攥着后领的手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兄长在管教不成器的弟弟。

    被训的那个。

    十六七岁的苏承明。

    和苏承锦在京城见过的那个阴沉的家伙判若两人。

    此刻的苏承明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行了行了大哥,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嘛……”

    “你知道个屁!”

    “爹要是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所以你别告诉爹不就行了嘛!”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庭院右侧的廊下,另一个少年正倚着柱子,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大哥训三哥的热闹。

    苏承武。

    十五岁上下。

    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但五官的轮廓已经显出了日后的桀骜。

    他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三哥你活该,我早就说了别去那种地方,你偏不听。”

    苏承明扭头瞪他。

    “你还有脸说!”

    “上次带我去斗蛐蛐输了三十两银子的是谁!”

    “那不一样,那是雅趣!”

    “放你娘的屁!”

    “你俩都给我闭嘴!”

    苏承瑞一巴掌拍在苏承明后脑勺上。

    苏承锦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从苏承瑞移到苏承明,从苏承明移到苏承武。

    这三个人。

    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他们这个年纪的模样。

    从未见过他们吵架打闹、互相揭短、被苏承瑞揪着领子训话时气鼓鼓的脸。

    这一幕在他眼里,新鲜得近乎不真实。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在苏承瑞和苏承明闹腾的间隙里,另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温润。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苏承瑞和苏承明中间,既没有帮腔也没有劝架,只是在苏承瑞松手的那个瞬间,自然而然地将一块帕子递到了苏承明面前。

    苏承明一把夺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了一句什么。

    “三哥。”

    那少年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崔家那些人心思杂,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你也来说教我?”

    苏承明瞪他。

    “不是说教。”

    少年笑了一下。

    笑容温和。

    “只是觉得,三哥若想去那等地方,不如让我陪着去。”

    “至少不会让人骗了银子。”

    苏承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承瑞在旁边一巴掌拍在那少年肩膀上。

    “就你心眼多。”

    少年被拍得肩膀一歪,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承知。

    大梁诸皇子中公认才华最高的一位。

    文采冠绝京城,棋艺诗书无一不精。

    苏承锦从未见过他。

    在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苏承知已经死了。

    朝野上下讳莫如深,连提他名字的人都没有几个。

    但此刻,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苏承锦将目光从苏承知身上移开,看向庭院更深处。

    石桌旁边。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头发。

    眉目之间隐隐能看出苏承锦和几个兄长的影子。

    他端着一盏茶,看着儿子们闹腾,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是龙椅上的帝王在朝堂上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家孩子打闹时,掩不住的无奈与宠溺。

    年轻时候的苏招。

    苏承锦看着那张脸。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左手端茶,右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当家人。

    苏招的目光从闹成一团的几个儿子身上收回,转向了庭院的角落。

    苏承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庭院最东侧的角落里,有一张矮桌。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独自坐在矮桌前。

    他的身形比其他几个兄长都要单薄得多,清瘦的肩膀在月白色的衫子里撑不起多少分量。

    他微微弓着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在一张铺平的宣纸上仔细描摹着什么。

    他的神情极其专注。

    专注到身后苏承瑞和苏承明吵翻了天,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承锦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瘦。

    真瘦。

    衣服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苏招看着那个少年,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脸上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

    但多了一层东西。

    是一种掩不住的无奈。

    苏承瑞训完了苏承明。

    他松开手,抖了抖袖子,大步走到角落里那个少年身边。

    少年没有抬头。

    苏承瑞站了片刻。

    然后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动作随意。

    但力道很轻。

    少年的画笔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了苏承瑞一眼。

    没有说话。

    苏承瑞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递到他面前。

    “别老画了,吃点东西。”

    少年接过点心,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苏承知走了过来。

    他在少年身旁蹲下,看了一眼纸上的画。

    “小九,这棵松画得好。”

    “不过枝干的走势稍显拘谨了些,你可以试着放开一些,让它更自然。”

    少年抬起头,看着苏承知。

    眼睛里有一丝极短暂的亮光。

    “四哥,你觉得……真的好吗?”

    声音细细的。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承知笑了。

    “好。”

    “画得很好。”

    他伸手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你看这里,如果把这根旁枝稍微向左压三分,和下面这一丛针叶形成呼应,整棵松的气韵就活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苏承知指出的地方小心地添了几笔。

    苏承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和谐。

    苏承锦站在十步开外,看着这一切。

    胸口某个位置,微微发酸。

    他穿越过来将近一年了。

    一年里,他做了无数的事。

    整合军队,征讨关北,收服异族,筹谋朝堂。

    他用现代的知识和手段,在这个时代劈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在前世是孤儿。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

    没有兄弟。

    他靠自己爬上了别人仰望的位置。

    西装革履,觥筹交错,签下的合同能铺满一整间会议室的桌面。

    所有人叫他“苏总”。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

    大哥揉弟弟的脑袋。

    四哥蹲在旁边教弟弟画画。

    三哥在远处跳脚骂人。

    五哥叼着草根看热闹。

    父亲端着茶杯,坐在石桌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吵吵闹闹。

    热热闹闹。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幕。

    他抿了一下唇。

    正准备向前走一步的时候。

    “你都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身量和他一般高。

    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

    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松松地束着。

    面孔和他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但气质完全不同。

    苏承锦的气质是外柔内刚,骨子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冷厉。

    面前这个人的气质则是一潭清水。

    澄澈。

    安静。

    纯粹。

    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防备。

    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

    原主。

    是二十四岁的苏承锦。

    两个苏承锦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身后的庭院里,苏承明和苏承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

    苏承瑞的训斥声隔着几丈远传过来,苏承知的笑声从角落里响起。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苏承锦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你没有消失?”

    原主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梦。”

    他的声音和相貌一样,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中了毒,意识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的脑海深处。”

    原主偏了偏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你活在我的身体里将近一年了。”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或多或少会融合进你的意识里。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只是那些记忆的残像。”

    “它们一直在这里。”

    “只不过你清醒的时候注意力不在这里罢了。”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原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也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原主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早就散了。”

    原主收回手,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穿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

    “这个……姑且算是留在这副身体最深处的一点残念。”

    他歪了歪脑袋。

    “就像画纸上被擦去的墨痕。”

    “纸还在,墨已经干了。”

    “但那道痕迹的影子,还留着。”

    苏承锦垂下眼。

    他看着原主拢在袖子里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的手也是这样。

    穿越之后,他摸过刀柄,摸过缰绳,摸过军报和地图。

    指腹上原有的茧早就被新的粗粝覆盖了。

    但偶尔拿起画笔的时候,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会醒过来,让他画出自己本不该画得出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苏承锦开口。

    “你问我?”

    原主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是我的梦。”

    “那就说明我的记忆你知晓。”

    “你都看到了什么?”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苏承瑞正在和苏承武掰手腕。

    苏承明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当裁判,嗓门比参赛的两个人加起来还大。

    苏承知坐在石桌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给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削果子。

    苏招依旧端着那盏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从京城走到了关北。”

    “看到你在关北给流民分粮,给他们建房子,让他们种地。”

    “看到你打赢了好几场战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口发堵。

    “她对你很好。”

    苏承锦没有说话。

    “其实……那门婚事,是爹给我定的。”

    原主的语气有些无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门当户对。”

    “我当时只觉得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来……”

    “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嘲,没有苦涩。

    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会画画。”

    “打仗不会。”

    “治国不会。”

    “算计人心不会。”

    “连在大婚当日说一句场面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饿死在关北的百姓,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被大鬼国铁蹄碾碎的城池,因为你而重新站起来了。”

    “我对此没什么怨言。”

    原主顿了一下。

    “毕竟不是你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没有你来,这副身子……大约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苏承锦的嘴唇紧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神却清澈纯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家伙。

    唯一热爱的是画画。

    苏承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光开始变淡了。

    苏承瑞和苏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承明的大嗓门听不清了。

    苏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招放下了茶盏,但茶盏还没落到桌面上,整个人就连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雾。

    梦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阳光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将士。”

    “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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