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审议,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深层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数日过去,联防新制草案仍无明确消息传回。讲议所内,众人表面如常处理着其他庶务,实则都在竖起耳朵捕捉任何一丝风声。
张承旨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埋头处理文书,对草案之事闭口不谈。这本身便是一种信号——事情恐怕并不顺利。
赵机那篇《论固边安内相资之道》的短札呈上去后,也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响。他并不意外,吴元载若能以此说服吕端固然好,若不能,自己贸然追问反而落了下乘。他将精力投入到武库司交办的箭矢与皮甲改良细则完善中,力求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行、且尽可能节省工料。
这日午间,赵机在枢密院廊下偶遇了从兵部前来办事的李锐。李锐将他拉到僻静处,一脸神秘:“赵兄,有风声了!”
“哦?”赵机精神一振。
“政事堂那边,争论得厉害!”李锐压低声音,“听说吕相公对草案中‘缴获提成’、‘营生贴补’等项,确实颇有微词,认为‘诱军趋利,恐坏心术,开聚敛之门’。但吴学士据理力争,言此乃‘权宜济困、激发边卒守土之志’的无奈之举,且监察严密,限于试点,若效不佳,随时可废。双方各执一词,官家似乎……尚未有决断。”
果然如此。赵机心下了然。吕端的顾虑是正统士大夫的典型思维,看重军队的“纯洁性”和政治正确,对任何可能模糊“义利之辨”的措施都持审慎乃至反对态度。吴元载则更偏向实用主义,看重解决实际问题的效果。
“除此之外呢?”赵机问。
“还有!”李锐声音更低,“听说有几位台谏官风闻此事,已经准备上书,弹劾吴学士‘变乱祖制,启将士贪墨之心’,甚至有人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草案的具体拟议者……赵兄,你如今在讲议所,又是吴学士提拔,可要当心些。”
赵机心中一凛。台谏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是常事,若真被盯上,虽不至于立刻有性命之忧,但麻烦必然不少,也可能影响吴元载的决策和自身前程。
“多谢李兄提醒。”赵机郑重道,“我等只是奉命办事,草案乃众人所拟,非一人之责。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李锐道,“对了,还有一事。你让我留意的苏家那边,我托巡检司的兄弟暗中查了查,那日汴河畔欲行不轨的豪奴,背后似乎是……镇国节度使、检校太尉石保兴府上的人。”
石保兴!赵机眉头紧锁。此人乃开国功臣石守信之子,虽无实权,但爵位崇高,与皇室联姻,在汴京勋贵中地位显赫,且素以跋扈、贪财闻名。这样的人盯上联保会,绝非仅仅“参股”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想直接掌控,甚至侵吞。
“石府……难怪如此肆无忌惮。”赵机沉声道,“苏家可知晓?”
“应该有所猜测,但未必确定。石府行事,向来不太遮掩。”李锐摇头,“赵兄,此事水深,苏家虽是豪商,恐怕也难硬抗。你可要劝劝那位苏娘子,暂避锋芒为上。”
赵机点头。与石保兴这等人物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以苏若芷的性子,以及联保会凝聚的心血,让她轻易放弃恐怕也难。
下午回到讲议所,张承旨忽然派人来请。赵机来到值房,只见张承旨案头摊着几份文书,面色比平日更显凝重。
“赵讲议,坐。”张承旨示意,待赵机坐下,缓缓道,“联防新制草案,政事堂已有初步议定。”
赵机屏息凝神。
“吕相公原则同意于真定至定州一线试行联防新制,以固边防。”张承旨语调平直,“然,对其中‘补充经费’诸项,认为‘易滋流弊,宜加慎重’。最终裁定:准予试行,但‘缴获提成’仅限于哨探缴获,且比例降至三成,用途限于赏赐直接有功人员及本寨公用,不得挪作他用;‘营生贴补’一项……”他顿了顿,“暂且搁置,不予施行。”
搁置!赵机心中暗叹。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激发内部活力的部分,被砍掉了。如此一来,联防新制虽然得以推行,但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激励和部分自我造血能力,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更多将依赖于朝廷的持续投入和各寨将领的自觉性。
“此外,”张承旨继续道,“台谏已有弹章,言讲议所‘臆造新法,蛊惑上官’。吴学士已代为申辩。但为稳妥计,讲议所近日需格外谨言慎行,所有文书往来、议论记录,需更加缜密。你近日所为箭矢、皮甲改良建言,乃是应兵部所请,属技术实务,倒无妨。只是其他事务,需更加注意分寸。”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保护他。赵机肃然道:“下官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不授人以柄。”
“嗯。”张承旨点点头,语气稍缓,“草案虽经删改,但能得以试行,已是吴学士竭力争取之果。你之前所提诸多设想,如联防章程、信号体系等,大体得以保留。边事艰难,能进一寸,便是一寸之功。好生做事吧。”
“谢张承旨教诲。”赵机行礼退出。
回到自己座位,赵机摊开一张纸,默默写下“搁置”二字。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着落差。他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心理准备。能在北宋这样一个高度集权、文官主导、重视“义利之辨”的体制内,推动任何带有“功利”色彩的军事改革,都必然是困难重重。吴元载能争取到试点,已经展现了其政治能量和决心。
但,仅仅如此就够了吗?没有经济激励,联防体系能持久吗?边军的积极性能被充分调动吗?他心中存疑。
或许,苏若芷那边遭遇的困境,从另一个角度提示了他:在正式的朝廷制度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可以迂回达成目标的路径?比如,借助民间商业力量,以更灵活、更市场化的方式,为边军提供部分物资或服务?当然,这同样敏感,且必须规避“官商勾结”、“与民争利”的指责。
他需要更深入的思考,也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休沐日,赵机如约来到芸香阁。苏若芷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已在内室备好茶点。她今日神色略显疲惫,但依旧从容。
“赵官人。”她亲手奉茶,“联保会之事,妾身已与家父及几位核心商号东主商议过,决定暂缓公开推进,章程完善与江南联络照旧,但汴京这边,转为低调筹备,不再主动接触新伙伴,尤其……避开某些府邸。”她显然已知道了石府之事。
“明智之举。”赵机点头,“潜龙勿用,以待时机。石府那边,我托朋友打听过,确是棘手。然其贪利忘义,行事嚣张,未必没有对头。暂且隐忍,静观其变。”
苏若芷感激地看了赵机一眼:“多谢官人为妾身费心打探。只是……”她轻叹一声,“联保会本是利众之事,却因小人觊觎而步履维艰,妾心实有不甘。”
“苏娘子之心,赵某明白。”赵机缓声道,“然世间事,往往迂回方能致达。联保会利在规范商道、分摊风险、畅通货殖,此乃大势。眼下虽有阴霾,未必没有拨云见日之时。或许……待边贸之事更受朝廷重视,或边防新制推行后,对物资流通有更高要求时,联保会的价值方能真正显现。”
他将政事堂删改联防草案、搁置“营生贴补”之事,以不涉及具体人事的方式,略微透露了一些,意在说明朝廷在边事上持重保守的现状,同时也暗示,未来若有变化,联保会这类民间商业组织或许能填补某些官方力量不及的空白。
苏若芷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眸微亮:“官人是说……以商补官,以民助边?”
“此乃赵某妄测。”赵机谨慎道,“一切须合乎法度,顺势而为。眼下,联保会不妨先夯实根基,完善章程,积蓄信誉与实力。尤其可在江南与内地商路,小范围试行‘货纲联保’与‘风险基金’之制,积累成功范例与经验。待他日风起,自有扬帆之时。”
苏若芷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官人所言,如醍醐灌顶。是妾身之前有些心急了。不错,打铁还需自身硬。联保会若能先在江南、运河沿线做出名堂,证明其利,届时再图边贸,或可水到渠成,也让那些觊觎之辈,无从轻易下手。”
两人就如何“夯实根基”又详细讨论了一番。苏若芷提出,可以挑选几家信誉极佳、且有志于规范经营的江南丝商、茶商、米商,先组成一个小的“联保核心”,选择一条相对成熟安全的商路(如杭州至汴京漕运线),试行一套简化版的联保章程,由各家共同出资设立小规模“保金”,并聘请可靠的镖师护卫。同时,邀请一两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望、又通晓经济的致仕官员或名士作为“见证”或“顾问”,以增公信。
赵机对此深表赞同,并从契约文书、纠纷仲裁、账目公开等方面补充了一些建议。他感到,与苏若芷商议实务,思路往往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她的实践智慧常能弥补自己理论推演的不足,而自己的宏观视野和制度思维,也能为她提供新的方向。
末了,苏若芷从案下取出一只扁长的木匣,推至赵机面前:“官人屡次相助,妾身无以为报。此乃家中所藏一柄旧剑,虽非神兵利器,但锻造精良,锋刃犹存。妾身一介女流,留之无用。官人身在枢府,参赞军务,或可置于书房,以作镇纸,亦提醒居安思危之意。”
赵机打开木匣,只见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素锦之上。剑鞘乌黑古朴,并无装饰,但触手温润,显是上好木材。他轻轻拔剑出鞘半尺,剑身呈现一种沉黯的青色,刃线笔直,寒气隐现,靠近护手处有两个古篆铭文,依稀可辨为“守正”。剑身保养得极好,毫无锈迹。
这礼物比书画更为厚重,也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赵机心中微动,看着苏若芷清澈而隐含深意的眼眸,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苏娘子厚赠,赵某……却之不恭。此剑名‘守正’,恰合我心。必当珍视。”
苏若芷见他收下,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如春花初绽,让赵机有一瞬间的失神。
离开芸香阁时,暮色已深。赵机抱着剑匣,走在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市。联防草案的删改,联保会面临的威胁,与苏若芷之间日渐微妙的情谊……种种思绪交织心头。
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越来越复杂的道路上。朝堂的暗流,商场的险恶,边关的烽烟,乃至内心悄然滋长的情愫,都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平衡与应对。
然而,怀中的剑匣传来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在提醒他“守正”二字。无论前路如何暗流涌动,守住本心,坚持做正确且可行之事,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秋风起,卷起几片落叶。赵机抬头,望向北方深沉的夜空。那里,新的联防体系即将在删改后试行;身边,新的商业力量正在困境中孕育。而他,将继续在这暗流涌动的汴京城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那看似遥远的目标,铺垫一块又一块坚实的基石。路虽漫漫,其志不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