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燕云新章 > 第二十五章东华献策

第二十五章东华献策

    秋意渐浓,讲议所庭院中的老槐树叶色转黄,不时有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关于联防新制的各项细则草案已大体完备,汇总成厚厚一册《河北西路真定府至定州联防新制试行章程总汇》,由张承旨亲自呈递吴元载,等待上呈御前及分发诸司议定。

    草案送上去后,讲议所的氛围并未松弛,反而更添几分凝重。大家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那些凝结了众人心血的条文,将要面对的是朝廷各部、台谏言官、乃至边镇将领的审视与博弈。

    这日,张承旨召集众讲议官,神情严肃:“草案已呈。吴学士之意,讲议所接下来,需就新制推行后可能面临之疑难、需配套完善之措置,预作筹谋。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泥。”

    议题开放,众人反而沉默了片刻。一位来自户部的讲议官率先开口:“下官所虑,在于钱粮。草案中‘补充经费’之策,虽设限甚严,然一旦推行,各寨为多得缴获、广开营生,是否会产生虚报战功、甚至擅启边衅以邀赏之弊?又或为求营生之利,与民争利、荒废操练?”

    这正是最可能被攻击的点。赵机早有准备,起身道:“下官以为,此弊确需严防。除却草案已有之严格核查、账目公开、三方监察外,或可增设两条:其一,明确‘不得擅启边衅’为铁律,凡未得军令主动出击,即便有所缴获,亦不赏,反究其罪;其二,将‘营生收入’与‘操练成效’挂钩。每季由经略司或特派官考核各寨兵卒操练水平,若达优良,则允许其营生收入之三成可用于改善伙食或奖励;若操练废弛,则营生收入须全数充公,并削减其联防经费额度。如此,以操练为本,以营生为末,主次分明,可防本末倒置。”

    提议将经济利益与军事训练成效捆绑,用经济杠杆来保证军事主业,这思路让在座不少人为之侧目。张承旨沉吟道:“以操练定营生利……此法倒是新颖,或可一试。然考核标准需公允,避免上官凭好恶定优劣。”

    众人又就考核标准、如何防止考核舞弊等细节讨论了一番。接着,另一位讲议官提出:“联防之效,首在通信迅捷。然烽火旗语,遇阴雨雾雪则效力大减。除却快马接力,是否还有其他速通之法可备?”

    这触及了通讯技术的瓶颈。赵机想起一些原始的声光通讯手段,谨慎道:“或可尝试辅助之法。譬如,于紧要墩台,配备响箭、铜锣、梆子,约定不同节奏代表不同讯息,于视线不良时辅助传递。再如,可训练经过特殊驯养的犬只或信鸽(此物虽珍稀,但非不可得),用于短距离传递简单密信或标识物。当然,此皆辅助,主道仍在烽燧驿马。”

    信鸽的提议引起了兴趣,虽然宋代军用信鸽记载极少,但并非没有先例。众人讨论了一番驯养、使用信鸽的可行性与限制,觉得在关键节点小范围尝试或有价值,记录下来作为备选。

    讨论正酣,一名小吏匆匆入内,在张承旨耳边低语几句。张承旨面色微凝,挥手让小吏退下,目光扫过众人:“刚得消息,草案副本已送至政事堂,吕相公亲自阅看,召吴学士前往问话。”

    政事堂!宰相吕端亲自过问!室内顿时一静。谁都知道,吕端持重老成,对边防事务向来谨慎,尤不喜标新立异、靡费国帑之举。联防新制虽力求稳妥,但其中“补充经费”等项,难保不会引发吕相疑虑。

    张承旨沉默片刻,道:“今日便议到此。诸位回去,将方才所议疑难与对策,各自整理成条陈,明日交来。散了吧。”

    众人心事重重地散去。赵机回到自己案前,却无心思整理。他知道,草案在吴元载这一关或许能过,但在政事堂,尤其是吕端那里,才是真正的难关。若吕端反对,纵使官家有意,新制也可能夭折,或大打折扣。

    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要为吴元载提供一些能在吕端面前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不能直接为草案辩护,那显得急功近利,也超越了自身职权。或许……可以从更高的战略层面,阐述边防稳固对于当前朝廷“休养生息、稳固内政”大略的支撑作用?

    他斟酌词句,草拟了一份题为《论固边安内相资之道》的短札。开篇先肯定朝廷战后“与民休息、修明内政”的方略,认为此乃“长治久安之本”。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出“然北虏未靖,边烽时警,若边陲不固,则内政难安,民力难苏”。然后,他将联防新制置于“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相对安宁,为内政修明创造稳定外部环境”的框架下进行阐释:联防旨在提升既有边军效率,减少大规模征调与损耗;“补充经费”意在激发边军自身活力,减轻朝廷长期负担;其最终目的,非为求战,而在“慑敌、稳边、省费”,使朝廷能将更多资源与精力投入内政民生。

    短札最后强调,新制乃“试之于一路,验之以实效”,有严密的监察与纠错机制,若效不佳,随时可止;若效佳,则可渐次推广,逐步改善整个北疆防御态势,为未来可能的“更张”积累经验、奠定基础。

    通篇立足于“为内政服务”、“最小代价”、“稳妥试行”的角度,力求贴合吕端等持重大臣的思维。写完后又反复修改,直到自觉语气平和、说理充分,才小心誊抄整齐。

    他没有立即交给张承旨。直到次日,听说吴元载从政事堂回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才寻了个由头,将短札混在其他几份关于墩台规格的普通条陈中,一并呈递上去。

    随后几日,讲议所内气氛压抑,众人皆在等待政事堂的风声。赵机则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他从兵部钱吏员处得知,武库司对他之前提出的关于箭矢标准化、皮甲防潮处理的建议颇感兴趣,已下文至相关作院询问可行性,并希望他能提供更详细的说明。

    这是一个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工艺的绝佳机会,虽然只是微末改进,但若真能推广,对提升军队战斗力或有裨益。赵机利用讲议所的便利,调阅了更多关于弓弩箭矢制造、皮革硝制的官方记录与匠户经验谈,结合现代材料学和标准化生产理念,草拟了两份极其详尽、步骤清晰、并附有简单示意图的《箭矢制式优化建言》和《皮甲耐久处理述略》。在文中,他刻意将许多现代原理转化为“古法新用”、“匠人经验总结”,并反复强调“所费不多、易于推行、成效可期”。

    他将这两份东西也整理好,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了兵部武库司,算是在军事技术领域又落下了一枚闲子。

    这日休沐,赵机心中烦闷,信步来到汴河畔散心。秋阳和煦,河水汤汤,岸边垂柳已染金黄,画舫游船往来如织,一派太平景象。然而想到北疆未靖,朝堂争论,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正走着,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惊呼与男子的呵斥。抬眼望去,只见河堤边一处较为僻静的杨柳下,几名看似仆役的壮汉,正围着一架青幔小车,与车前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推搡争执,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惶清丽的侧脸,正是苏若芷!

    “我家主人请苏娘子过府一叙,乃是瞧得起苏家!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豪仆厉声道,伸手欲去抓那丫鬟。

    赵机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快步上前,沉声喝道:“光天化日,汴河之畔,尔等欲行何事?!”

    那几名豪仆被喝得一怔,回头见赵机身着绿色官袍(休沐亦未换),气度沉稳,顿时收敛了几分气焰,但仍梗着脖子道:“这位官人,此乃私事,与您无干。我家主人欲请苏娘子商议要事,这丫鬟不识抬举……”

    赵机走到车前,挡在丫鬟与苏若芷之前,目光扫过几名豪仆:“商议要事?便是这般强请的规矩?苏娘子若有约,自有车驾前往;若无约,尔等在此纠缠,惊扰女眷,莫非视王法为无物?”他虽只是从八品,但官身在此,又占着理,语气自有一股威严。

    苏若芷在车内已看清是赵机,心中稍定,掀帘而出,对赵机盈盈一礼:“赵官人。”然后转向那几名豪仆,语气清冷,“回去禀告贵上,苏家虽为商贾,亦知礼法。若真有要事相商,请依礼递帖至芸香阁或丰乐楼,自有管事接待。这般行径,请恕妾身难以从命,亦恐有损贵上清誉。”

    那几名豪仆见赵机在场,苏若芷又态度坚决,知道今日难以用强,为首者恨恨瞪了赵机一眼,撂下句“不识好歹”,便悻悻然带着人走了。

    见他们远去,苏若芷才松了口气,向赵机再次郑重道谢:“今日若非赵官人及时解围,恐生事端。妾身感激不尽。”

    赵机摆摆手:“苏娘子不必客气。只是些何许人?竟敢在汴京如此行事?”

    苏若芷面色微沉,低声道:“听其口音与做派,似是……京城某位宗室勋贵府上的豪奴。前些日,其主家曾派人至芸香阁,言语间对‘南北货殖联保会’颇有‘兴趣’,欲‘参股’并‘代为打理’京城事务,被妾身以‘会规初立、尚在筹议’婉拒。不想今日竟用这般手段……”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联保会尚未正式成立,便已惹人觊觎,日后恐多是非。”

    赵机心中了然。汴京城内权贵云集,看到联保会这等可能汇聚巨利的新事物,自然有人想伸手分羹,甚至巧取豪夺。苏家虽是豪商,但在权力面前,依然脆弱。

    “苏娘子今后出入,还需多加小心,多带些得力人手。”赵机叮嘱道,“联保会之事,或可暂缓公开推进,待风声稍息,或寻得可靠奥援,再行不迟。”

    苏若芷点头:“官人所言极是。妾身也正有此意。”她望向赵机,眼中带着几分依赖与恳切,“只是……这‘可靠奥援’,谈何容易。官场中人,非贪即惧,妾身一介商女,实难分辨。”

    赵机默然。他知道苏若芷的困境,也明白她话中未尽的期盼。自己如今虽在枢密院有了些微名望,但根基尚浅,品级低微,面对宗室勋贵这等庞然大物,同样力有不逮。但看着苏若芷清丽面容上的忧色,想到她之前的才智与胆识,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苏娘子且宽心。”赵机缓缓道,“联保会利国利商,乃正道。邪不压正。或许……待边防新制有些眉目,朝廷对规范边贸、畅通商道更为重视之时,联保会的处境会有所不同。眼下,不妨先将重心放在完善章程、联络江南可靠商号、以及……在汴京寻找那些真正重商誉、守规矩的合作伙伴上。至于今日之事,我或可请托在巡检司的朋友,稍加留意,以防其再生事端。”

    他无法承诺更多,但这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苏若芷听罢,眼中泛起一丝暖意,郑重敛衽一礼:“有官人此言,妾心已安。大恩不言谢,苏家记下了。”

    两人又简单交谈几句,赵机目送苏若芷的马车在丫鬟和重新召集来的两名苏家护院陪同下离去,这才转身离开河畔。

    秋风吹拂,汴河水波粼粼。赵机心中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朝堂之争、边关之患、商场之险,如同层层阴云,笼罩在看似繁华的汴京上空。他本只想以一己之力,温和地影响这个时代,却发现自己已被卷入越来越深的漩涡。

    然而,退缩已无可能。曹珝在边关的刀光剑影中前行,苏若芷在商场的明枪暗箭里周旋,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紧了紧衣袍,朝着枢密院的方向望去。草案的命运,或许很快就要揭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继续前行,在权力的缝隙与时代的浪潮中,寻找那一线践行理想、守护所珍视之物的可能。

    东华献策,或许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步。但步步为营,方能致千里。秋风虽凉,步履愈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