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班头被杨嗣隆的眼神和语气,弄得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常年在市井中作威作福,早就练就了一身蛮横的胆气。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富家公子,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自己这边七八条汉子,还拿着官府的家伙,难道还镇不住他一个小白脸?
“废话!不是跟你说话,是跟鬼说话吗?”
班头把手里的水火棍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盘子里的菜汤都溅了出来。
“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破财消灾,乖乖滚蛋。要么,就跟我们走一趟,去衙门里吃几天牢饭!”
他身后的那几个衙役,也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将杨嗣隆给围了起来,手里的水火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酒馆老板和伙-计躲在柜台后面,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心里都觉得,这个神秘的紫袍客人,今天恐怕是要倒大霉了。
然而,杨嗣隆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害怕,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好奇。
是的,好奇。
就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只很有趣的,正在耀武扬威的虫子。
他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班头,歪了歪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道:“牢饭?好吃吗?”
“哈?”
班头愣住了。
他手下的那帮衙役,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敲诈勒索了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硬顶的,也见过想掏钱私了的。
但问“牢饭好不好吃”的,这他娘的还是头一个!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你他娘的耍我?”班头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兄弟们,给我上!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给老子拿下!打断他的腿,拖回衙门去!”
班头一声令下,那几个衙役立刻狞笑着,举起手里的水火棍,就朝着杨嗣隆的身上,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酒馆老板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来血肉横飞的场面。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死寂。
老板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七八个衙役,全都保持着高举水火棍,向前扑打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就像一尊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他们的脸上,还保持着那种狰狞和贪婪的表情,显得无比的滑稽,和诡异。
而他们的目标,那个紫袍年轻人,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手里,甚至还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白斩鸡,放进了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仿佛周围这些要置他于死地的人,都只是空气。
“怎……怎么回事?”
班头看着自己那些一动不动的手下,脑子彻底懵了。
他伸出手,推了推离他最近的一个衙役。
“喂!张三!你他娘的愣着干什么?上啊!”
然而,他的手,刚一碰到那个叫张三的衙役的身体。
奇诡到极点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衙役的身体,就像一个沙子堆成的人形,从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了。
先是衣服,然后是皮肤,肌肉,骨骼……
全都化作了最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簌簌地,飘散在了空气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滴鲜血。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一秒钟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班头眼前,化作了一捧飞灰。
只留下了一根孤零零的水火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啊……”
班头的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嗬嗬的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伸出颤抖的手,又碰了一下另一个静止的衙役。
结果,一模一样。
那个衙-役,也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从头到脚,迅速地分解,崩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哐当!”
又是一根水火棍,掉在了地上。
“鬼……鬼啊——!”
班头终于崩溃了。
他那身横肉,抖得像是波浪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膀胱一阵灼热,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一地。
他竟然,被活生生地,吓尿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威风,什么差事,转身就想往外跑。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他能思想,能感觉,能恐惧。
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紫袍的“恶魔”,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菜,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味道,还行。”
杨嗣隆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班头,和那几个还保持着攻击姿态的“雕像”,淡淡地说道:
“太吵了。”
说完,他抬起右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下一秒。
那个班头,和他剩下的所有手下,就在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连同他们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水火棍,一起,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了。
整个酒馆里,只剩下了杨嗣隆,和躲在柜台后面,已经彻底吓傻了的老板和伙计。
杨嗣隆从怀里,随意地掏出了一块金元宝,扔在了桌子上。
那金元宝,是他之前,在那个“新人类”的宝库里,顺手拿的。
“饭钱。”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着酒馆外走去。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那两个凡人一眼。
就好像,刚才他做的,不是瞬间抹杀了八个活人,而只是……捏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直到杨嗣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街角。
酒馆老板和伙计,才像是活过来一样,两个人抱在一起,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他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见到了真正的……神魔。
而杨-嗣隆,已经走在了去往正阳门的大街上。
他刚才,只是稍微动用了一点点“秩序”的权柄。
他直接修改了那几个衙役身体内部,最基本的“物质结构稳定”的法则。
让构成他们身体的亿万万个原子,瞬间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连接”,从而崩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状态。
这种杀人方式,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比呼吸还要简单。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为了立威。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打扰到自己吃饭了。
仅此而已。
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正阳门方向,那场越来越精彩的大戏。
他看到,史可法在问出那个问题,赵武在城楼上点起大火之后。
整个祭天台,彻底乱了。
马士英气急败坏地命令禁军上前抓人。
而赵武手下的那几十名,从扬州跟过来的百战精兵,则立刻拔出刀,组成了一个圆阵,将史可法和整个祭天台,死死地护在了中间。
这些亲兵,虽然不知道史可法的全盘计划。
但他们只认一个死理。
史大人,是英雄。
谁要动史大人,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禁军虽然人多,但他们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京油子”,一看到对方那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模样,竟然一时间,不敢上前。
而台下的百姓,则彻底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被史可法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和这冲天的大火,给吓坏了,大骂着“疯子”“反贼”。
而另一部分人,特别是那些生活在底层,受够了官府压迫的百姓,在听到史可法那句“烧房子,杀老鼠”的问话后,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异样的,兴奋的火苗!
他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史青天,这是要……为民除害啊!
混乱,正在蔓延。
冲突,一触即发。
而史可法,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高台之上,站在所有混乱的中心。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座被熊熊烈火吞噬的正阳门城楼,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的光。
他知道,从他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借着这场“疯”,点燃一把火,一把足以烧掉这个腐朽王朝的滔天大火。
要么,他自己,就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来吧。”
他看着台下,那些手持刀枪,步步紧逼的禁军,看着那些面目狰狞,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同僚”。
他在心中,对着那个与他共生的“判官”,低语了一句。
“借我一场疯。”
“让我,把这天,也烧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