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的清晨,是被薄雾、鸟鸣和远处溪流潺潺声唤醒的。白墙黛瓦的小院静静卧在青翠的山坳里,竹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与滨海那种被海风、尾气和庞大都市呼吸所浸润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时间,似乎也流淌得格外缓慢、粘稠。
叶婧穿着一身素色亚麻长裙,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摊开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和一台陈建国留下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正仔细地看着屏幕上关于基金会设立的法律条文、财务监管要求,以及陈建国发来的一些关于叶家旧案受害者初步排查名单和建议帮扶方向。
她的身体在休养中缓慢恢复,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依旧清晰可见。只是,这专注工作的神态,让她整个人仿佛有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附的重心,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不定。
汪楠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香气四溢的小米粥和一碟清淡小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先吃点东西。”
叶婧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浅的、但真实的笑意:“谢谢。” 她合上电脑,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粥。动作依旧缓慢,但比最初时的食不下咽,已经好了太多。
“看了一早上,有什么头绪吗?” 汪楠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一碗粥。
“比想象中复杂。” 叶婧轻轻搅动着粥,目光有些飘远,“法律程序,资金监管,项目评估,受助人筛选……每一环都不能出错。尤其是钱的来源敏感,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的透明和规范,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也不能……辜负了这些钱本来的意义。” 她顿了顿,“陈局推荐了一位在省城做公益法律顾问的律师,说很可靠,过两天可以约着线上沟通一下。另外,他还帮忙联系了几个在心理干预、法律援助方面有口碑的民间组织,可以探讨合作模式。”
她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仿佛在谈论一件普通的商业项目。但汪楠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她强迫自己用理性的框架,去处理和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与罪责。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成长。
“慢慢来,不急。” 汪楠说,“先把身体养好,这些事可以一步步做。”
叶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早餐。饭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汪楠没有拦着,他知道,让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日常的事情,对她重建生活的秩序感有帮助。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灭的声音。汪楠和叶婧同时警惕地看向院门。这个地方很隐蔽,知道的人极少。片刻后,熟悉的敲门节奏响起——是陈建国约定的暗号。
汪楠起身开门,陈建国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
“陈局。” 汪楠打了招呼,侧身让开。
“叶小姐,汪楠,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陈建国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叶婧,见她气色尚可,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没有,陈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叶婧有些意外,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方便,正好到附近办点事,顺路过来一趟。” 陈建国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小秦,我带来帮忙处理基金会前期一些法律和财务对接的专业人士,自己人,信得过。”
小秦礼貌地朝叶婧和汪楠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几人进屋坐下。陈建国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滨海那边,基本尘埃落定了。” 陈建国的话,让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叶松柏、徐振邦等人的上诉,已经被省高院驳回,维持原判。最高法的死刑复核程序也已经启动,估计……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了。”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叶婧的身体还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汪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叶氏集团的资产清算和重组,基本完成。” 陈建国继续道,语气如同在汇报工作,“擎天大厦被国新投资拍下,更名‘滨海国际金融中心’,已经开始内部改造。叶氏旗下的核心优质资产,包括港口物流、部分商业地产、一家有专利的科技公司,分别被三家有国资背景或信誉良好的大型民企接手,员工安置基本平稳。不良资产和债务打包进了资产处置公司,正在依法处理。总的来说,没有引发大的金融风险和社会动荡,算是平稳着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依附在叶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杂草,清理起来就没那么温和了。过去一个月,滨海市(包括下辖区县)因涉叶案、徐案被立案调查的各级公职人员,超过四十人,其中处级以上干部十一人。国土、城建、公安、工商、税务……多个要害部门被波及。市里的一位副市长,两个区的区委书记,以及一批局长、处长落马。省里也有两名厅级干部被牵连,正在接受调查。商界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与叶家勾结紧密、充当白手套或利益输送渠道的企业主,抓了二十几个,罚没的非法所得是个天文数字。整个滨海官场和商圈,经历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陈建国的描述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让汪楠和叶婧都能感受到那场席卷滨海的、无声却雷霆万钧的风暴。一个盘踞数十年的地方性政商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其引发的震荡和权力真空,必然引发新一轮的博弈与重组。
“新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已经到任,都是从外地调来的干部,作风强硬,正在全力整顿吏治,修复营商环境。” 陈建国说,“省里下了决心,要把滨海打造成‘清廉建设’和‘法治化营商环境’的样板。叶家案的盖子被彻底揭开,虽然短期内阵痛难免,但从长远看,对滨海的发展,或许是件好事。至少,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被打碎了。”
叶婧默默地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父亲叶文远,曾经或许也想打破一些规矩,却最终被规矩吞噬。如今,规矩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打破,代价是她父亲的性命,是她整个家族的覆灭,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这其中因果,难以言说。
“那……‘教授’那边呢?” 汪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叶家和徐振邦的倒塌,只是斩断了“教授”在滨海的触手,真正的幽灵,还藏在暗处。
陈建国的神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小秦,小秦会意,立刻起身走到门口警戒。
“这正是我今天要重点跟你们说的。” 陈建国压低声音,“根据叶松柏后期的供述,以及我们这段时间的全力侦查,对‘教授’及其控制的‘深网’在滨海的网络,打击是毁灭性的。我们查封了‘老船长’酒吧地下室和滨海大学旧仓库那两个联络点,抓获了七名骨干成员,起获了大量加密通讯设备、现金、武器,以及……一部分未来得及运出的、疑似涉及敏感技术的资料。”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教授’本人,以及他最核心的几个助手,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我们截获了他们部分通讯,但都是经过多重跳转和强加密的,无法定位来源。那批叶松柏提到的、通过东港码头运出的‘特殊货物’,我们只追查到接货的是一艘悬挂方便旗、最终消失在公海的货轮,船上人员和货物去向成谜。国安的技术专家分析,那批货物很可能涉及高精度数控机床核心部件和某些受管制的特种化学材料,用途……极不简单。”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教授”的根基并未受到根本性动摇,他依然有能力策划和实施危害巨大的行动。这次在滨海的挫败,可能只是让他暂时蛰伏,或者转移了阵地。
“更重要的是,” 陈建国看着叶婧和汪楠,语气严肃,“我们在对抓获的‘深网’成员审讯和资料分析中发现,他们对叶婧小姐,以及汪楠你,依然保持着高度关注。叶松柏的覆灭,在‘教授’看来,或许不仅仅是一次失败,更可能是一次‘清理门户’和‘斩断线索’。你们俩,尤其是叶婧小姐,作为叶家直系、又是扳倒叶松柏的关键证人,在‘教授’的评估里,威胁等级可能不降反升。他可能担心叶松柏在崩溃前,透露了更多关于他的核心秘密给你们,或者……单纯认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因素,需要‘处理’掉。”
一股寒意,顺着叶婧的脊背爬升。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留在国内,面对过去,是一种勇敢和赎罪。却没想到,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将自己置于了更隐秘、更危险的敌人的靶心之下。
汪楠的脸色也冷了下来:“陈局,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里……也不安全了?”
“暂时还是安全的。” 陈建国肯定地说,“这个地方的保密级别很高,知道的人极少。但你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叶婧小姐要运作基金会,迟早要接触外界,身份也可能需要在一定范围内公开。这才是风险所在。我今天来,一是通报情况,二是和你们商量下一步的安全方案。”
他看向叶婧:“叶小姐,基金会的方向,我支持。但具体如何操作,需要更周密的筹划。我建议,初期可以采取‘低调运作、委托执行’的模式。你可以作为主要出资人和决策者,但不必亲自担任法人或公开露面。具体的法律、财务和执行,可以委托给小秦联系的、绝对可靠的专业团队和合作机构来完成。你可以通过加密渠道进行远程指导和监督。这样,既能实现你的意愿,又能最大程度降低你暴露的风险。”
叶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陈建国的建议很务实,能保护她,但……这和她最初想“亲身去做点什么”、“直面过去”的念头,似乎有些背离。她感觉像是又躲回了另一重保护壳里。
“那汪楠呢?” 叶婧问。
“汪楠暂时还是你的安全负责人。” 陈建国说,“但你们可能需要再次转移。这个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经物色了另外几个备选地点,都在外省,环境类似,但更偏远,安保条件也更好。你们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另外,” 他看向汪楠,“关于你未来的安排,我上次提过。部里有关部门,对你这次的表现和能力很认可。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一段时间的专业培训,然后……做一些更有挑战性,也更需要你这种‘特殊经验’的工作。当然,这取决于你个人的意愿。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于答复。”
汪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去陈建国所说的“有关部门”,意味着更体制化,也可能接触到更多关于“教授”和“深网”的内情,或许能为阿杰、为林薇、也为自己寻找一个更彻底的交代。但这也意味着告别相对自由(虽然危险)的私人侦探身份,进入一个规则和约束完全不同的领域。他需要时间权衡。
“林薇……有新的消息吗?” 汪楠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陈建国摇了摇头,但这次,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具体下落和情况,还是机密,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还活着,而且……很安全。她正在配合进行一些非常重要的……‘清理’和‘溯源’工作。工作量很大,难度也很高,需要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不好说。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建国看着汪楠的眼睛,“她说:‘告诉孤狼,硬盘里的东西,备份很安全。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会去找他。’”
“孤狼”,是阿杰以前偶尔开玩笑叫汪楠的绰号,知道的人极少。这句话,无疑是林薇亲口所言。汪楠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一些。她还记得,她还在战斗,而且,她承诺会回来。这就够了。
“我明白了。” 汪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建国又交代了一些安全细节和联络方式,留下小秦与叶婧初步沟通基金会法律架构的事宜,便匆匆离开了。他肩上的担子很重,滨海的余波未平,“教授”的阴影未散,他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
小秦很专业,效率极高,很快就和叶婧梳理出了基金会设立的几个关键步骤和可能遇到的难点,并给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叶婧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她的眼神,在谈论这些具体事务时,重新焕发出一种专注而坚定的光芒。
送走小秦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汪楠,” 叶婧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云霞,忽然开口,“我想了想陈局的建议。他说的有道理。基金会的事,我可以先在幕后推动,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等一切都走上正轨,运作透明规范,或许……再慢慢走到台前,也不迟。”
她转过身,看着汪楠,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是,我不想再躲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去了。这里……就挺好。安静,但也离人间烟火不远。陈局说这里安全级别高,我相信他的安排。如果……如果因为我的选择,会带来危险,那我也愿意面对。总不能,因为怕影子,就永远躲在黑暗里,不是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有一种破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惊心动魄的美。“而且,你不是还在吗?”
汪楠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心,也看到了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依赖般的信任。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先留在这里。” 他说,“基金会的事,按你的节奏来。安全的事,交给我。”
叶婧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抬头望向远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连绵山峦,轻声说:“你看,太阳落下去了。但明天,它还会升起来。滨海的天变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进去了,有些人散了……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帝国崩塌了,碎片会被清理,废墟上,会长出新的东西。或许更好,或许更坏,但那都是后来人的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一小片废墟上,试着种下一颗能活的种子。哪怕它很小,很脆弱,但至少……它是一颗种子。”
汪楠没有接话,只是和她并肩站着,一起看着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噬。黑夜降临,群山静默。远处小镇上,零星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在这片刚刚经历剧痛、正在进行艰难重组的大地一角,两个从帝国崩塌的尘埃中幸存下来的人,选择暂时驻足,守护一颗刚刚破土、承载着救赎与希望的、微小的种子。而围绕这颗种子,旧的阴影仍在徘徊,新的危险或许正在酝酿。帝国的崩塌与重组,远未结束,它将以另一种形式,在更广阔的层面,在每个人的命运里,持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