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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叶婧的最终选择

    雨,在滨海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当第四天清晨,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被撕裂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得近乎虚弱的天光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反复淘洗过的、清冽而微苦的草木气息。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匆匆的行人和车辆,像一幅被打碎又重新拼凑的城市印象画。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叶婧已经换下了病号服。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但不再浮肿的脸颊。她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蹒跚地走着。她的目光平静,没有焦距,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汪楠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她寥寥几件新买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站在门口。他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暴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陈建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出院手续是化名办理的,离开的通道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此刻就停在住院部后门一个隐蔽的角落。

    “准备好了吗?” 汪楠轻声问。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环视着这间她住了近一个月的病房。洁白的墙壁,冰冷的医疗器械,单调的家具,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里曾是她身体的避难所,也是她精神的囚笼。无数个日夜,她在这里与高烧、疼痛、噩梦、以及记忆的碎片搏斗。如今,要离开了,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脚下灌了铅的滞重。

    “嗯。” 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唯一一样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个用丝绒包裹的小小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年轻的叶文远抱着还是小女孩的她,在海边笑得灿烂。这是她从父亲书房偷偷带出来的,是叶家崩塌后,她仅存的、与那个“家”有关的、还算温暖的记忆。她小心地将相框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没有再留恋,她走向门口。汪楠侧身让她先过。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个路过的护士和护工,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只是对他们投来平静而快速的一瞥,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们乘坐一部内部员工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一层,穿过一条连接后巷的通道。

    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地等在那里,司机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对汪楠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汪楠替叶婧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也坐到副驾驶。车子平稳地滑出后巷,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滨海市,这座承载了她所有过往、荣光与噩梦的城市,在车窗外无声地向后退去。雨后的街道洗去了许多痕迹,也模糊了许多记忆。叶婧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建筑、人群,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旁观者的角度。这里曾是她的世界,是叶家的王国。如今,王国崩塌,世界倾覆,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无家可归的流亡者。

    车子没有驶向机场,也没有开往火车站。陈建国为他们安排的临时落脚点,是位于滨海市下辖一个县级市边缘、一个以温泉和生态农业闻名的乡镇。那里有国安系统早年购置、用作特殊人员休整或隐蔽的安全屋,环境清幽,人烟稀少,且安保措施严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道路变得蜿蜒,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和点缀着农家小楼的山坡。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最终,车子在一座被竹篱和茂密树木半掩着的、白墙黛瓦的江南风格小院前停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两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干净整洁。内部陈设简单实用,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司机将他们送到后,便驱车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只告诉汪楠,有任何需要,可以通过屋里一部特定的内线电话联系。

    叶婧站在小楼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层叠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呼吸着与城市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媒体的追逐,没有仇家的窥伺,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往事如影随形。但这份安静,也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简单到近乎单调。汪楠负责采买食物、做饭,叶婧则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很少交谈,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心,在巨大风暴后,本能的休憩与自愈。

    汪楠的厨艺只能算勉强入口,但叶婧从不挑剔,默默地吃完。她吃得不多,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一整天安静地看书,有时又会突然陷入长久的发呆,眼神空洞。夜晚,汪楠偶尔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极力控制的哭泣声,很轻,很短暂,很快就归于沉寂。他知道,那些伤痛并未远离,只是在寂静中更深地蛰伏,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和消化。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叶婧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汪楠泡了一壶清茶,端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

    “陈局今天来过电话。” 汪楠在她旁边坐下,开口道。

    叶婧的眼睫动了动,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关于基金会的事,他已经和有关部门沟通了,原则上是支持的。手续虽然会有些复杂,特别是考虑到资金来源的特殊性,但他会帮忙协调,确保合法合规地设立和运作。初步的章程和架构,他给了些建议,等你状态好些,可以看看。” 汪楠继续说,“另外,关于你和你母亲的身份和安置问题……”

    “我不想出国。” 叶婧忽然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汪楠看向她。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谈及未来的打算。

    叶婧转过头,迎上汪楠的目光。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看透世事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无法撼动的决心。

    “瑞士,新西兰,加拿大……那些地方,或许很安全,很漂亮。”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在确认,“但那不是我的地方。那里没有我爸爸的记忆,没有我熟悉的味道,也没有……需要我去面对和弥补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山:“我爸……他一辈子都在滨海。他在这里打拼,在这里成家,在这里……最后也在这里被害。叶家的罪孽,是在这里犯下的。那些被叶家伤害过的人,也都在这里。如果我拿着叶家最后一点干净的钱,跑到一个风景如画、与世无争的地方,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用那些钱过安稳富足的下半生……” 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我做不到。我闭上眼睛,看到的还是我爸最后的样子,是那些受害者家属的脸,是阿杰……是你们为了揭露这一切,差点丢掉性命的样子。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汪楠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这确实像叶婧会做出的选择,倔强,执拗,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与过去彻底清算的决绝。

    “留在国内,风险会大很多。” 汪楠提醒道,尽管他知道这提醒可能多余,“叶家虽然倒了,但像‘教授’那样的阴影还在。滨海也未必完全安全,那里认识你的人太多,各种目光……”

    “我知道。” 叶婧点点头,“所以我没说要回滨海。陈局说,可以帮我安排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想……或许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小城市,或者像这里一样,风景好、人少的地方。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慢慢把基金会做起来。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始,帮助那些我能找到的、确实需要帮助的受害者,或者……资助一些专门做法律援助、心理干预的公益组织。” 她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钱不多,但能做一点,是一点。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我爸,为叶家赎罪的方式。也是……我活下去,还能找到一点意义的理由。”

    赎罪,活下去的意义。这两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汪楠知道,这个决定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的选择,更是一场对自我灵魂的终极拷问与救赎之路的开启。她选择了那条更艰难、也更有尊严的路。

    “你母亲那边呢?” 汪楠问。

    “我和陈局说了,想等这边稍微稳定一点,基金会的事情有点眉目了,再申请去国外看看她。或许……或许可以接她回来,如果她愿意,身体也允许的话。” 叶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的状况,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也是最大的痛。

    “好。” 汪楠只说了这一个字。他尊重她的选择,也理解她的痛苦。他会陪着她,至少在她找到自己的路之前。这不仅是因为陈建国的嘱托,也不仅仅是因为同情或责任,更是一种在生死与共的逃亡中建立起来的、超越了寻常情感的、复杂而深刻的羁绊。他们是被同一场风暴撕碎,又在废墟中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同类。

    “那你呢?” 叶婧忽然问,看向汪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真的要去陈局那里吗?”

    汪楠沉默了片刻,拿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

    “还没想好。” 他坦诚地说,“陈局那边……或许是条路。但经过了这些事,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还能做什么。阿杰的仇,叶松柏是报了,但那个‘教授’……还有林薇。” 提到林薇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一天没有确切的消息,我一天无法真正安心。”

    叶婧的眼神暗了暗。林薇,那个神秘、强大、救了他们,也最终改变了他们命运轨迹的女人。她知道,林薇是汪楠和阿杰最亲密的战友,她的失踪,是汪楠心中另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她会没事的。” 叶婧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汪楠,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她那么厉害,能从那场爆炸里活下来,能做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陈局也说她在安全的地方。她……她可能需要时间,处理她自己的事情。”

    汪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有些担忧,有些挂念,只能放在心里,默默等待。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山脊,天空从绚烂的金红褪为深沉的靛蓝,几颗疏星开始闪烁。晚风带着凉意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这里……挺好的。” 叶婧紧了紧身上的开衫,望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远山,“安静,干净。我想……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再好些,基金会的事情也开始着手了,再想下一步去哪里。”

    “好。” 汪楠再次点头,“我陪着你。”

    叶婧转过头,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汪楠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哀伤,但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谢谢你,汪楠。” 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晚风里,“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仓库,或者某个不知名的下水道里了。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汪楠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被这光芒轻轻触动。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话。有些恩情,有些亏欠,有些共同经历的生死,早已超越了言语的范畴。

    夜幕彻底降临,小院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和归家的农人交谈声。在这远离喧嚣尘世的江南小镇,叶婧做出了她的最终选择——不逃离,不遗忘,背负着沉重的过去,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在废墟之上,尝试着开垦出一小片救赎与希望的土地。这条路注定艰难,充满未知的风险与内心的煎熬,但这是她的选择,是她与过去、与家族、也与自己达成的和解。

    而汪楠,这个沉默而坚韧的男人,选择暂时驻足,陪伴她走过这段最初、也最艰难的时光。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失散的孤舟,暂时停泊在同一片宁静的港湾,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或许会再次各自起航,驶向未知的、但必定交织的命运之海。

    夜色温柔,包裹着这座安静的小院,也包裹着两颗在黑暗中寻找微光的心。一个时代已经落幕,属于叶婧的、艰难而漫长的重建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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