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君知道,要想让温柔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春桃道歉,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面对春桃这合理的诉求,她没有半点反驳的立场,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二十多年的遗弃亏欠、阴差阳错的骨肉伤害、小女儿犯下的错事,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几近停滞。
她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双手,将东西放回包里,声音沙哑又沉重,“好,阿姨答应你。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柔柔来教室,让她当着全班师生的面,认认真真给你道歉,彻彻底底还你清白。”
校长连忙笑着打圆场,“误会彻底解开就是最好的结果,往后两个孩子好好相处,同窗一场也是难得的缘分。”
春桃再次抬眼,目光静静落在眼前这个气质温婉、出手阔绰的女人脸上。
眼前的人客气大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疼惜。
那眼神太过复杂,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家长,看待陌生受委屈学生该有的神色。
春桃刚刚彻底落地的心,不知为何,又悄悄悬了起来。
沈香君不敢再多停留。每多看一眼春桃那干净的眼神,她心底的罪孽与煎熬便重一分。
她匆匆收尾,对着校长颔首,“麻烦学校费心了。”
说完,几乎是仓皇失措地离开了办公室。
春桃紧随其后走出办公室,望着她仓促的背影,“沈香君”这三个字又涌上心头。
那眉眼神态、身形轮廓,渐渐和她记忆里那个女人的模样,彻底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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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柔这几日一直没有上课,也没有回宿舍,终日赖在学校医务室装病。
沈香君一来学校,她的“病痛”便瞬间痊愈,却依旧不肯去上课,说必须等这件事彻底解决,她才肯回课堂。
她从小娇纵任性、说一不二,沈香君无奈之下只能帮她请假,还在学校附近最好的招待所开了房间,母女二人暂住在此。
今天沈香君来学校见春桃,并没对温柔柔说实情,只说过来和学校再核对一遍她的处分事宜。
可春桃要求温柔柔公开道歉,这件事对沈香君而言,无疑是天大的难题。
但她既然已经答应春桃,就必须说到做到!
她回到招待所时,温柔柔正窝在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视。
见她进门,温柔柔脸上当即露出一抹不屑,“林春桃一个乡巴佬,还敢跟我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沈香君没有接话,径直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温柔柔捏着一块芒果干塞进嘴里,视线死死黏在电视屏幕上,丝毫没有察觉沈香君满面愁容。
半晌,见她沉默不语,温柔柔才察觉到不对劲,目光直直看向沈香君的脸。
“妈,你怎么不开心?是学校那边没处理好?”
沈香君静坐着,纹丝不动,仿若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妈,到底怎么了?是学校不满意你捐的钱?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用钱摆不平的事!”
她伸手抱住沈香君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好妈妈,咱家又不缺钱,你直接花钱打点就好!好好疏通一下校长!”
沈香君缓缓转头,看着自己这个毫无悔意、不懂是非的小女儿,心头涌上一股怒火,恨不得当场甩她一巴掌。
她的手微微抬起,最终还是缓缓垂下。孩子变成如今这样,她有着推脱不了的责任。
当年她从老家逃到海市,在一户富商家里做保姆。
男主人常年经商,家底丰厚,妻子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儿子。
她尽心尽力操持家务、照料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对她极为依赖,男主人也渐渐对她动情,两人顺其自然走到了一起。
看着丈夫的三个儿子,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被自己狠心遗弃在乡下的亲生女儿,日夜难安。
直到后来有了温柔柔,她的心思才彻底偏移,将所有的亏欠与爱意,全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从小到大,她从未对温柔柔高声说过一句话,更不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妈!”温柔柔见她呆呆出神,嗓音陡然拔高,“妈,你倒是说话啊,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沈香君这才缓缓开口,“学校答应不予开除,给你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
温柔柔闻言,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得意,“我就说吧,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都能用钱摆平!”
之前温柔柔哭诉自己委屈、浑身不适,沈香君心疼女儿,一直舍不得说她半句。
可亲眼见过隐忍通透的春桃之后,她下意识将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对比,才发现自己倾尽所有宠大的女儿,竟是这般狭隘自私、一无是处。
如今春桃执意要一个公道,她也借机敲打一番顽劣的温柔柔。
“柔柔,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沈香君语气冷硬了几分。
温柔柔却满脸不以为然,“妈,这多大点事?你干嘛这么严肃?”
“多大点事?蓄意诬陷栽赃同学,这是大错大恶!按照校规,你本应直接被学校开除!
要是对方追究到底、上诉维权,你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闹不好会坐牢!”
“可事情都解决完了,还翻旧账干什么?”
“你想过没有,被你栽赃陷害的同学,受了多大的委屈!”
沈香君满心失望,“对方在学校被全校同学指指点点、清白名声都没了。
要是你的算计得逞,她会被大学开除,前途尽毁,甚至背上案底、锒铛入狱,一辈子都毁了!”
温柔柔猛地将手里的零食摔在地上,眼眶瞬间泛红,满脸委屈又愤怒,“妈,你到底怎么回事?胳膊肘往外拐?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那个林春桃就是个土包子乡巴佬,根本不配读大学,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你是不知道,她早就结了婚,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这样的人跑来读大学,根本就是想抛夫弃子!”
“够了!”沈香君厉声打断她,“这就是你做错事的借口?事到如今你依旧不知悔改,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这是沈香君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呵斥温柔柔。
向来对她百般纵容、温柔宠溺的母亲突然发火,温柔柔瞬间愣住,怔怔地看着她,满脸难以置信。
不过瞬息,眼泪便涌了出来,“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香君也被自己失控的情绪吓到,看着女儿委屈哽咽的模样,心底又涌上阵阵心疼,连忙掏出手绢为她擦拭眼泪。
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柔柔,别哭了,是妈妈没有控制好脾气。但你这次的所作所为,是犯了大错。
学校虽然从轻处理、不予开除,但我们亏欠别人的,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明天你去跟林春桃认真道歉,这件事才能彻底翻篇,往后你们还是同窗。”
听见不用再被追责,温柔柔的眼泪当即止住。
听说让她道歉,嘴一撇,“学校都不处分我、不开除我了,我何必低三下四去给那个林春桃道歉?根本没必要!”
温柔柔垂着脑袋,只觉得母亲小题大做,丝毫看不出沈香君此刻心如刀割、备受煎熬。
“妈,事情都结束了,你非要我去道歉干什么?”
沈香君盯着她毫无悔改的脸,眼底再次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结束了?”
她声音低沉,“你毁掉人家清白、败坏人家名声、差点毁了人家一生,学校不开除你,但并不代表已经结束!”
温柔柔满脸委屈不解,“我又不是故意要害她,我只是一时生气!”
“不是故意,那是有意!”
温柔柔梗着脖子,满脸不服,“谁让她一个乡巴佬,非要在学校出风头抢眼!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
都这时候了,温柔柔依旧不知悔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乡巴佬。
沈香君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亏欠、憋屈与怒火瞬间炸开,她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温柔柔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