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学子受了欺辱,搁在哪方地界,都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并非外乡人便该受这份气,只因为天下之大,人心之杂,从来如此。在旁人的地盘上,你若是落魄,旁人只当是理所当然,劝你一句好好争气;可你若是过得好了,甚至比他们还要出彩,便总有那么些腌臜人,躲在暗处,使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崔巉自是知道这些,所以才会从那边来到了这边,依着少年的想法,此行之事颇多,一来是为了给某个泥腿子些面子,在其不在时帮衬着些同村而来的孩子,也好让其知道,自己这个做学生的,可是踏踏实实在为当先生的思虑;二来则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这大隋王朝走上一遭,顺道解决一些个芝麻大小的事。
也是如此,在某个青衫少年划虹远去之后,崔巉与茅小冬斗了斗嘴,占了上风,心情大好,才是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李槐等人了。大抵是惹了茅小冬的缘故,这位山崖书院的院长却是一点提示都没给,愣是让崔巉自个摸索,以至于在找人这事上却是花了不少功夫。
崔瀺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一扇门一扇门敲过去,少年有思,脚尖一点,掠到一座学舍屋顶,上下打量,环顾四周,看到有几处犹有灯火光亮,便向最近一处掠去,踮起脚跟,趴在窗口,未见其面,却是已先听到了哗哗水声。
白衣少年面色平静,不急不缓的戳破窗户纸,眉眼微起,倒是让其看见了一会货真价实的“美人沐浴图”,只可惜那女子身材实在是不堪入目,该大不大,该小不小,甚至胸脯的那点光景都没得自个丰硕,崔瀺啧啧出声,大心底里觉得是瞎了自己狗眼,大抵是动静过大的缘故,屋内站在水桶内的少女却是尖声大叫起来,声音之大,不可想象。
崔瀺闻声,倒也没走,旋即把那层窗户纸又开大了几分,站在原地,连声抱怨道:“干啥呢?干啥呢?明明是我吃亏好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亏了!”
言语落下,砰然一声,窗户上水花四溅,雾气腾腾,而后便看见一道圆形物件飞了过来,砸上窗户,落在地上,好像是个水瓢。
崔瀺揉着眼睛,飘然离去,嘴里却是不断念叨着:“哎,我这眼睛可真疼,下会还是少看这些为好!”
“淫贼!”
身后是愈发尖锐的喊叫声,与此同时,附近学舍不断有灯火亮起。
“发生莫子事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吵吵什么!”
“什么?有人裸奔,这可是在书院里啊,那家公子如此豪迈?”
此间夜色,山崖书院,少年少女,各有事做!
崔瀺懒得理会这些,凭借着先前的那点记忆,一座座学舍挨着找了过去,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人,很凑巧,李槐,李宝瓶,林守一,于禄,四个人都在,而其中气氛,却是极有意思。
于禄脸色雪白,侧身躺在床上,看其模样,应该是受了不小伤势,但精神上倒是不错。
李宝瓶和林守一相对坐在桌旁,各自看书,书页沙沙,倒是悦耳。
倒是李槐,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蜜糖的缘故,一个人在屋子里边上蹿下跳,时不时舔着一个大花脸,冲着另外三人嘿嘿傻笑,莫名其妙。
崔巉推门而入,大笑出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有谁想要和我来个大大的拥抱啊!”
声音落下,四处安静!
红袍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喜出望外,站了起来,也不管门口的那个白衣少年,便是扯着脑袋看向外边,夜色漆黑,远处传来的杂闹声外,空无一人。
也是如此,红袍小姑娘有些失落,看向白衣少年,问道:“小师叔呢?”
崔瀺跨过门槛,用脚勾门,砰然关上,就那般坐在大马金刀的坐在了李宝瓶原先的位置,略翻白眼道:“我家先生日理万机,自是没来,就我孤苦伶仃一人。”
这般说着,崔巉便是拎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有温,却是没喝,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守一,才是说道:“去把谢谢叫过来,就说他家公子需要有人端茶送水。”
林守一没动,可却是将手里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捆了起来。
崔巉有些无奈,啧了一声:“你放心,我眼睛没瞎,不会和你抢谢谢的,更不会让她给我暖被窝。再者说了,这个光景过来,我也不容易,你可得抓紧些!”
林守一走了,面色很是无奈!
崔巉又看向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的李槐,面色带笑,“李槐啊,这大晚上的,你要是精神好的话就去抄些书籍,不然老这么跳着,让你姐夫看见了,说不定转眼就来揍你了!”
李槐一听,身子一停,抬起脑袋,语气坚定道:“陈平安说了你的话不能信,再说了,我和李然关系贼铁,他可不会揍我。”
孩子说着,还不忘挺直了摇杆,笑意极盛,颇为天真。
可这模样落在李宝瓶眼里,却是冷声说道:“你可别忘了,书院里的事是谁惹出来的,李先生不说,那是觉着咱们还小,但凡要是长大了些,指不定就揍你了。”
李宝瓶抬起脑袋,“当然,这只是李先生,要是小师叔在这,说不定会夸一夸你,让你高兴高兴。可也只能是这样,毕竟小师叔的夸奖可都得留着给我呢!”
李先生很好,学问也大,可在小姑娘心里,那是怎么也比不得小师叔的,以至于说到后面一句时,李宝瓶突然直其腰杆,双手环胸,极为可爱。
若说别的,李槐多少害怕李宝瓶,可要是说道李然,孩子心里,那可是位置极高,仅次于自家父母和姐姐。
“陈平安很好,我不反对,可若是和李然比,那肯定是李然最好!”
“那你把小师叔送你的草鞋和小书箱拿来!”
李槐一听,果断拒绝,说什么也不给。
李宝瓶没有言语,心里却是想着等李先生走了,就好好教训一顿李槐。
也是如此,此间夜里,本该因为李槐之事而多些别样气氛的晚上,硬是在这两孩子的对比中减少了许多,以至于崔巉在后续说到此间事情时,李槐那边却是没有了原有的情绪。
……
大隋皇宫,素雅简朴的养心斋内,此间夜里大隋皇帝再次召见了礼部尚书,见到来人,皱眉问道:“这段光景过去,书院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矮小老人摇了摇头,旋即回道:“茅老只说会给陛下一个交代,不曾说何时入宫,至于其他,更无言语!”
身穿龙袍的儒雅男子无奈说道:“是我大隋该给他们书院一个交代才对吧。可是茅老不来,寡人总不能催着书院来讨要公道啊。”
矮小老人闻言,小心措辞,在打好腹稿之后,字斟句酌,才是说道:“若说李槐与学舍孩子之间的冲突源头,是孩子之间的矛盾,可以理解,是咱们大隋这边有错在先,而之后的一路大小风波,则是对错五五分,倒是最后那个名叫于禄的少年,出手就确实有些没分寸了。关键是这个少年不但出手狠辣,而且心机深沉,按照那位剑修的说法,于禄数次出手,分别是四境武夫,五境和六境的实力,之后始终压在六境修为上,最后一次才以七境修为悍然出手,重创了剑修。”
大隋皇帝点了点头,并未意外,至于缘由,倒是门外那位蟒服貂寺早已给他解释过了。
少年于禄应该是武道六境的巅峰修为,但是在那天晚上的书楼大战之中,先败书院贤人,引出后者,而后再将观海境剑修当做了磨刀石,借此一举成功破境,此番种种,根骨,天赋,心志,无疑皆是上上之选,而这般情况,落在一个大骊偏远小镇出身的少年身上,很是意外!
屁股决定脑袋,对于大隋皇帝而言,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他眼中所看到的人和事,无论是人的好坏,还是事情的发展态势,和这位战战兢兢的礼部天官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是天壤之别。
就在此时,门外的那位老宦官突然来到大隋皇帝身边,面色难看。
礼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一袭大红蟒服挡在了大隋皇帝身前,全然不顾什么君臣礼仪。
大隋皇帝只是有些好奇,并不生气,更无惊惧。
而后整座皇宫就传来一阵宛如地牛翻身的剧烈震动,这股震动由远既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隋皇帝道:“貂寺可是看出了什么?”
那位宦官却是回道:“气息很强,由远既近,要是老奴没猜错,应该在十二楼左右!”
大隋皇帝没有言语,目色看向大殿门口,若有所思。
至于礼部尚书,全然懵懂!
……
山崖书院的事,李然并不知道,可关于崔巉之后要做的事情,青衫这边却是知道极多,只不过考虑到那些谋划与他此行关系不大,索性便是没去多管,如若不然,早在门口见面那会,白衣少年就要得挨上一剑。至于这一剑出了之后会不会坏了礼圣的规矩,李然自是没甚在意,毕竟文圣那边都放手了,先生罚弟子,规矩之内,天经地义,礼圣那边自是不好多说什么。
思绪之间,明月相照,少年抬眼,便是已然来到了大隋皇宫的上空,而随着其的到来,一股剑威便是自天幕之上瀚然垂落,压得整个大隋皇宫塌陷一分。
青衫望去,面色平静,目色却是落在皇宫之中的一个身着红袍的男子身上,朗声说道:“大隋皇帝何在,十息之内,速速滚来,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十”
“九”
……
大隋皇帝站起身,笑着说道:“貂寺,看来这次,你倒是说错了!!!”
年迈貂寺沉声答道:“十三楼的剑修,宝瓶洲内,可不常见看,但这情况,依着老奴估计,不好善了了。”
大隋皇帝点点头,“毕竟这位可是不久前剑开大骊宋氏京城的人物,如今这般,那是自然!”
男人在那位大隋京城守门人之一的宦官护送下,走出养心斋,待上方少年字数落在二时,才是来到了对方面前,只不过这位置却是居高临下。
大隋皇帝道:“大隋皇帝高冕,见过剑仙!”
月色之下,青衫飘飘,少年立于高处,眉眼微挑,望向阶下那一身红袍的大隋皇帝,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开口便是锋芒毕露:“你倒是识趣,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此话露骨,直接堵死了大隋皇帝之言语,可对方怎么说也是一朝君主,此时此刻,面色镇定,并无慌乱,而是躬身行礼,说道:“剑仙此行之目的,高冕知道,其中因果,当是大隋有错在先,往后之事,也会全力弥补,凡是其中有所牵连者,高冕一定给剑仙一个满意答复!”
李然问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大隋皇帝说道:“不求剑仙手下留情,只求剑仙出手之时,莫要伤了城中百姓。”
年迈貂寺连忙道:“陛下,老奴尚可一战!”
大隋皇帝摇头,意思明显,莫要多言。
老宦官地位超然,先后侍奉过大隋三任皇帝,可在修行一途上,却走的是武道路子,若是同境对战,大隋皇帝自不担心,毕竟对方哪怕不敌,可有着大隋京城的龙气相助,更上层楼,不在话下。可若那对敌之人是个远超境界之敌手,贸然出手,只会得不偿失。
东宝瓶洲,武夫无数,可若真论武道之成就,年迈貂寺可是一点也比不得大骊那位宋长镜更何况据那边传来到消息来看,如宋长镜这般人物都接不住对方一剑,那让自个身边的老宦官出战,无非就是螳臂当车,没有意义。
大隋皇帝想得很清楚,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应下!
李然可不在乎这些,心念一动,祥符现露,刀身借着头顶月光,仅是刹那,便是布满寒光,“不得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比大骊宋氏有脑子,但却不多,不过看在你认错态度不错的份上,我就用从山崖书院某个小姑娘手中的竹刀斩出一招,但要是你的答复我不满意,后果如何,当是清楚!”
言语落下,少年手中竹刀悍然劈落,夜色如墨,一抹寒光自九天垂落,直直砸向大隋皇宫,瞬息之间,偌大宫阙,一分为二,脚下大地,塌陷三尺。若是仔细看去,那萦绕在大隋皇宫之上的磅礴龙气,一刀之下,更是变得十分稀薄,可刀光所过,并未伤及无辜。
而随着青衫少年的一击落下,大隋皇帝的面上却是苍白如纸,毫无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