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间理最大,这是文庙中那位位置最高的老夫子说的,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以至于这理要是跟家扯上关系,说句实话,难断一二,极不好说。可李然不是啥子读书人,也非什么文庙君子贤人,放在四座天下面前,少年就一剑修,而且还是有些实力的剑修,所以对其而言,理不理的,不算重要,可你真要是惹了他自个这边的人,除非你真有三教祖师那般的学问修为,如若不然,就得做好死的打算。
以德服人,前提是自个的拳头够大,如若不然,一切扯淡!
恰在此时,一个调侃嗓音在门口响起,“呦,咱们李槐李大将军哭得这么伤心啊!”
谢谢叹了口气,“没办法,就算你把祥符刀借给我,我也打不过那个叫李长英的伪君子。”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若非那些阴险毒辣的困龙钉,禁锢住了她的大部分修为,她谢灵越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
此言一出,屋里的青衫便是将目光投了过去。
林守一放眼望去,似有动作,微微摇头。
李宝瓶看了看身旁青衫,欲言又止。
门外那少女尚在懵懂,心思未转,便觉一股沛然,骤然压落,那股气势,极为浩瀚,自有山岳之重、江海之沉,只是一瞬,便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原地,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伏倒在地,似被冻住,动弹不得。
少女脸色煞白,眉宇之间满是惊惶,拼尽浑身气力想要抬头,却只觉脖颈之上似悬着千钧巨石,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维持着那狼狈姿态,没得掩面,极为丢人。
谢灵越,本名谢灵玥,卢氏王朝风神谢氏的天之骄女,国破后被种下困龙钉,沦为囚徒,后被崔东山救下,改名谢谢,收为侍女。
对于此女,李然没怎么见过,虽说心高气傲,可却是个重情义之人,如若不然,方才落下的就不是剑威,而是一剑了。
至于算不算以大欺小,说句实话,少年可不在乎!
李然将扒拉开自个怀里的鼻涕虫,而后将目色看向门口位置,才是说道:“来都来了,别躲门口,不然下一个趴在这里的可就是你了!”
言语落下,门口之地,就见一个双手拢袖的高大少年,笑眯眯站在门口,瞟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谢谢,而后看向那袭青衫,极有规矩的行了一礼,才是说道:“不知前辈在此,若我二人有打扰,还请前辈误怪!”
李然看向对方,似在思索,间隙之时,目色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谢谢,“卢稷还是于禄?”
高大少年微微一愣,面色带笑,平静回道:“于禄!”
林守一闭上眼睛,显然不太待见这个心思深沉的卢氏遗民。
于禄对此没有恼火,毕竟此刻之地,有比林守一更为麻烦的家伙,要是处理不好,说不得他于谢谢都会死的。
李然眉眼一挑,“你在想我会不会杀了你们?”
言语一出,这位卢氏遗民身子不由一颤,可不等他有所言语,便听那袭青衫再次说道:“‘富贵烧身火,磨难清凉散’,六境武夫,说句实话,还算不错,所以你也别担心我会杀你。而我不仅不会杀你,还打算送你一场机缘,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言语至此,青衫少年目色看向于禄,似有刀光,很不平静。
于禄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面前之人,能听其声,上次遇见过这般人物,还是那位姓崔的白衣少年,只不过与那崔姓少年不同,那人是知人心,而面前这位却是能听人声,也是如此,高大少年道:“前辈所赠,不敢言辞。”
李然却道:“不问问是什么?”
于禄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前辈已有提点,其余之事,在下知道!”
闻言,李然面上带笑,突然觉得崔东山这眼光还挺好,倒不是说这于禄有多好,至少在察言观色、洞悉言语的本事上,和地上趴着的少女就不是同一级别,倒也不愧是一朝太子!
李然收敛了笑意,看向一旁的红袍小姑娘,却问道:“小宝瓶,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陈平安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李槐没来由想起绣花江渡船上的风波,低声说道:“李然,这个我知道,陈平安会先好好讲道理。”
鼻涕虫说完了前言,到了红袍小姑娘这里,却是神采飞扬道:“讲完了道理,如果对方还是看似讲理其实根本不讲理,小师叔就会再用拳头讲道理!”
林守一嘴角翘起,不露声色。
李然微微点头,就是这么个理。
高大少年就这么转身离去,云淡风轻。
“记得给钱!”
在其走出之后,青衫心念微动,那股压在谢谢身上的剑威才是散去,才是说道:“人可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立斩不饶!”
一语落下,谢谢赶忙行礼。
李槐有些懵,看了看青衫,也没管谢谢,却是问道:“李然,于禄是不是要去找李长英那家伙干架去了?”
李然没接,而是反问道:“你想我去?”
李槐点了点头。
李然白了这小子一眼,顺道赏了一个脑瓜蹦,“小孩子打架,我凑什么热闹,也就你这么个没志气的鼻涕虫才会这般去想。真要去打,那也去找那些个老的,这才有意思。”
李槐有些懵!
李宝瓶瞪大眼睛,望向林守一,“可我听说那些人很厉害嘞,你觉得李先生打得过吗?”
林守一半信半疑道:“不知道,但应该没问题。”
李然微微一笑,接过了红袍小姑娘手中的祥符,认真说道:“当初阿良干大骊宋氏时就斩过一次,如今借我,我拿他去斩了大隋高氏!”
一言落下,少年便准备直去大隋皇宫,可人还没走,门口那边却是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见着少年,面色带笑,连连说道:“人又跑不了,想干架随时都可以,但李大剑仙难得来这山崖书院一会,怎么说也得喝壶好酒在走嘛!”
……
李长英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不但过目不忘,而且能够举一反三,放在大隋的读书人里,那可是个真正的读书种子。
以至于山崖书院的崭新藏书楼这边,就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一连数日,皆可在此。
书楼并无夜禁,当天深夜,李长英独自秉烛夜读,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某处笑道:“你是于禄吧?找我有事吗?”
于禄双手笼在袖中,高大少年习惯性微微弯腰,笑眯眯点头,“的确有事!”
李长英站起身子,若论模样,一袭儒衫,玉树临风,满脸笑意,极有礼貌,“既然如此,还请讲讲。”
于禄从袖中伸出一只手,高高抛给李长英一只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银子。
李长英眉眼微起,疑惑问道:“这是?”
可话语落下,李长英骤然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只见那个给人印象,一直是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高大少年,缓缓前行,笑容灿烂,“你买药的钱,如果不够,容我先欠着啊。若是没还,那位李先生会替我给的!”
言语落下,高大少年便是欺身上前,没得半分犹豫,直接便是朝着李长英那边打去,力道极大,毫不留手。
四境武夫?!!
李长英感到震撼,顿时便是收起了小觑心思,轻声喝道:“起阵。”
随着这位书院贤人的出声,年轻人四周出现数把晶莹剔透的无鞘长剑,环绕一圈,高低不同,而后就见十数道剑气缓缓旋转。
这些三尺青峰由李长英的灵气凝聚而成,虽然尚未凝为实质,但已是枪戟森然,极有威势,不容小觑。
于禄的应也极为简单,拳走直线,丝毫不退,宛如铁骑凿阵,拳出大开。
李长英一笑置之,双指指向于禄,身前三道剑气随之倾斜,想要以剑尖抗衡高大少年。
就在此时,于禄骤然加速,一步踏出,青砖崩碎,旋即而起,一拳破空,速度极快,力道极大。
那三道剑气还没来得及列阵示威,就在“变化阵型”的途中给于禄三拳打烂。
李长英心中微动,横向移去数步,不急不缓,与此同时,剩余剑气同时列阵于身侧,
于禄毫不在意,一记鞭腿,横扫而至。
腿影出现,那些环绕在李长英左侧的剑气同时炸开,空气震开,涟漪流荡,使得这位书院贤人有些视线模糊,看不真切。
李长英有些恼火,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于禄何至于如此痛下杀手,咄咄逼人?
难不成自己挖了他家祖坟吗?
还是说自个和他有什么大道之争?
也是如此,李长英也不在留手,顶着高大少年的拳头便是连连出剑,丝毫莫得半分雅士模样。
武夫六境,实力不俗,哪怕是李长英这般的书院贤人,若是真打起来,说句实话,难有神算,而看如今于禄出手的模样,想来是没打算让其活着,也是如此,在面对一个六境武夫的杀招之时,如李长英这般的绣花枕头,可是半分神算也莫得。
二人交手数个回合,高大少年一拳打断溪水,破碎李长英的所有剑气,而后一脚落在其腹部,出去数丈,摔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落地后仍然倒滑出去一丈多,足可见这一脚的力道之大。
与此同时,一名灰衣老者出现在李长英身侧,一柄飞剑在老人肩头附近悬停,剑尖指向过道对面的凶手。
老人蹲下身,脸色慌张,赶紧为李长英把脉,伤得不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可面对这倒地不起的年轻贤人,可是大隋中枢重臣都要以礼相待的后起之秀,将来更是毋庸置疑的大隋栋梁,如今这般,属实不好。
他忍不住抬起怒目望向那高大少年,“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心肠歹毒?!你知不知道……”
老人很快停下训斥。
因为那个高大少年依旧缓缓前行,哪怕伤了人,哪怕老人已经现身,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于禄说道:“不杀他,道途难进不说,李槐他们那边也不好交差,至于杀了会有什么结果,有人会去替我言语,若是这人不愿,我相信也会有其他人!”
……
深夜时分,山崖书院,东华山山脚,有一位白衣少年开始缓缓登山,不断唉声叹气,似乎是有着什么大恐怖一般,直到走到半山腰处的文正堂,门口之地,看着那边的两人,白衣少年狠狠叹了口气。
茅小冬道:“你来做什么?”
崔瀺看了看身边的那袭青衫,目色回转,没好气道:“我家先生有事,作为弟子,服以其劳。”
文正堂内,香火祭祀着山崖书院这一脉尊奉的三位圣人,居中自然是至圣先师,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一同顶礼膜拜的老祖宗,然后就是有意在挂像上隐去身份的文圣,以及第一任书院山主齐静春。
崔巉看着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却是说道:“茅小冬,你是成心恶心我,还是想坑害我?你今儿撂下一句明白话,如果我不满意,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再也不来这山头碍你的眼!”
此言一出,那袭青衫眉眼一挑。
崔巉心中不妙,连忙说道:“李大剑仙可别多想,我就是看这孙子不爽,骂他两句,可是半分指桑骂槐的心思都么有,我崔巉发誓!”
茅小冬难得有笑,却是说道:“你要么进去敬香,要么把事情掰扯清楚!”
有人撑腰,倍有面子,以至于茅小冬把那什么孙子儿子之类的话语都丢在一边,就看看崔巉如何回答。
此句无意,可极有意思。
若是拜了,崔巉不会好受。
可要是不拜,后面那句,又像是意有所指。
崔巉看了看那袭青衫,有些发虚,毕竟之前被人家给打过,不算好受,有些害怕,“茅小冬,有人在的,给点面子!”
茅小冬丝毫不在意,“面子是给人的,还没听过狗也要面子!”
崔巉怒道:“茅小冬,你是不是想打架!”
茅小冬没有言语,倒是身边的青衫走出一步,而后才道:“打死你了,给你烧香便是!”
他娘的,油盐不进啊!
崔巉没得办法了,于是便以心声将一些言语告诉了对方。
听完过后,茅小冬没得言语,只是看向身边的青衫少年,说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说的却是道理,可要是剑仙觉着不爽,可以干他一剑!”
你奶奶滴!
李然看了看白衣少年,面色带笑。
后者心头一颤,大事不妙。
可李然却是没有出手,只是说道:“礼圣看着呢,要是这一剑落在他身上,可不划算!”
茅小冬有些失望。
崔巉心头顿松,看向青衫,“怎么说李大剑仙准备去大隋皇宫了吗?”
李然拿出祥符,才是说道:“小孩子打架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老的掺合进来,那便是坏了规矩,所以得让他们长点教训,至于结果如何,有你崔巉在,我倒是一点不担心。”
茅小冬道:“就不能等等吗?”
李然回道:“就算我不动手,等那小子的爹娘到了,也得有过一遭,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算这大隋没这福气。”
言语落下,青衫不见。
崔巉看着远去那人,才是说道:“不得不说,齐静春的眼光真好,要是境界低些,说不定老秀才还能再收一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