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碧水,红墙黄瓦的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庄严肃穆。
正门处,那块镌刻着“实事求是”四个烫金大字的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声地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政治威压。
这里不是修身养性的道场,而是全省干部教育培训的最高学府,是名副其实的“官窑”。
在省城的官场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进了党校门,就是半个登天人。能进这道门的,要么是背景通天等待镀金的世家子弟,要么是政绩卓著前途无量的基层干才。
但无论你在外面是一方诸侯还是衙内大少,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来报到的学员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或者白衬衫,发型一丝不苟,手腕上或者拎着的包大多低调而内敛,眼神交汇间,都带着几分体制内特有的审视与含蓄。
“同志,请出示入学通知书和单位介绍信。”
报到处的几位老师着装正式,表情严谨,动作麻利地核对着每一个学员的信息。
齐学斌正排队等待,忽然感到前面的人流停滞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综合楼的台阶下。这本是不允许车辆进入的区域,但门口的保安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甚至还微微挺直了腰杆。
车门打开,先跨出一条穿着笔挺西裤的长腿,紧接着,一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行政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矜贵的书卷气,但眉眼间那股这就是我家后花园的随意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司机殷勤地从后备箱取出两个精致的皮箱,想要送进去,却被青年挥手制止了。
青年提起箱子,步履从容地走向报到处。他没有排队,而是径直走向了最左侧的一个专门留出的绿色通道窗口。
“李处长,您来了。”
负责那个窗口的一名中年女老师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恭敬谁都听得出来,“李部长早就打过招呼了,您的房间依然安排在听涛轩,302室,那是咱们这一期条件最好的房间,安静,视野好。”
“辛苦刘老师了。”
被称作李处长的青年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随手接过房卡和资料,那姿态,仿佛不仅是来学习的,更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的。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正在排队的学员都投去了异样的目光。但大家都是体制内的明白人,谁也没吭声,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和深思。
李泽。
齐学斌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前世他并没有跟这个人有过太多交集,但听说过他的大名。省团委青工部处长,父亲是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是梁雨薇的发小兼追求者,一直想通过联姻梁家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典型的官二代加舔狗。
然而,就在青年转身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因为那个特殊窗口离齐学斌排队的队伍很近,青年转身的幅度稍微大了点,手里的皮箱大概是太重,惯性之下直接甩向了侧后方。
“砰!”
皮箱重重地撞在了齐学斌的膝盖上。
这一下撞击力度不小,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痛呼出声了。但齐学斌下盘极稳,只是眉头微微一皱,身体纹丝未动,反倒是青年手里这一下没拿稳,皮箱脱手,“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两秒。
青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皮箱,又抬头看了看像树桩一样杵在那里的齐学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并没有道歉,反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
齐学斌穿得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一条略显宽松的休闲裤,加上那双虽然擦得干净但明显有些磨损的运动鞋。
再配上那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坚毅的脸庞,与这大厅里满屋子的官气格格不入。
“这位同志,”青年的声音不大,但清冷的声线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走路长点眼睛。党校是严肃的地方,不是菜市场,别把你基层那种莽莽撞撞的习气带到这儿来。”
这就是典型的倒打一耙了。
明明是他自己转身没拿稳箱子,却把责任推到了不动的齐学斌身上。而且那句基层习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鄙夷。
周围有不少人听到了这话,有的眉头微皱觉得这人太过跋扈,有的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齐学斌眯了眯眼睛。
他当然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份不凡,也听得出对方话里的刺。若是换个场合,他或许也就一笑置之了,毕竟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
但这里是党校。
是讲原则、讲党性的地方。
齐学斌弯下腰,不卑不亢地帮对方把皮箱扶正,然后直起腰,平静地看着青年的眼睛,声音平缓有力:“这位同学,首先,我一直站在线内排队,没有移动半步,是你撞到了我。其次,基层习气如果是指脚踏实地、站得直行得正,那我觉得这是一种光荣,而不是什么需要摒弃的坏毛病。”
“最后……”齐学斌指了指大门口那四个烫金大字,“这里是省委党校,‘实事求是’四个字挂在那儿,不是摆设。无论职位高低,在这里我们都是学员,是平等的同志关系。你说呢?”
一番话,不急不躁,有理有据,软中带硬。
既澄清了事实,又占据了道德和政治的高地,没有一句脏字,却字字诛心。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不少人看向齐学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讶和佩服。这小子,看着土,嘴皮子够利索的啊!这是当众打李大公子的脸啊!
青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齐学斌一眼,仿佛要记住了这张脸。
“好一个实事求是。”青年冷笑一声,没有再争辩,只是那个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某种危险的意味,“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能一直保持这份基层的硬气。我叫李泽,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提起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依旧潇洒,但谁都感觉得到那一股子寒意。
“哥们,你猛!”
李泽刚走,排在齐学斌后面的一个圆脸微胖、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就凑了上来,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你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还是假不知道啊?”
齐学斌转过身,办好手续,接过自己的房门钥匙,302室。
一看这钥匙,那胖子咧嘴一笑:“巧了!我也302!咱们是室友!”
去宿舍的路上,齐学斌才知道,这胖子叫王凯,大家都叫他王胖子,是省发改委的一个科长。
“那个李泽,省团委的,父亲是省里那位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实权派!而且据说李家在省里关系盘根错节。李泽这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看着文质彬彬,心眼只有针尖大。你今天当众落了他的面子,还在阶级立场上怼了他,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王胖子一边走,一边有些担忧地给齐学斌科普。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王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这李泽跟省城梁家的大小姐梁雨薇是发小,追了人家好多年了。”
齐学斌脚步微微一顿。
王胖子察言观色,立刻凑了过来:“兄弟,看你反应,莫非你认识梁家的人?”
“有过些交集。”齐学斌淡淡地说。
“哎呀,那就更要小心了!”王胖子一脸担忧,“李泽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跟梁大小姐有瓜葛。你要是跟梁家有什么矛盾,他指不定怎么在背后使绊子呢。”
齐学斌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来学习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他能奈我何?党校总归是要讲规矩的地方。”
“你呀,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王胖子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有些规矩是写在墙上的,有些规矩是刻在人心里的。后者才要命呢。”
两人正说着,已经来到了学员宿舍楼前。
王胖子抬头看了看楼牌:“听涛轩,就是这儿了。302在三楼,走吧兄弟!”
齐学斌点点头,正要跟着上楼,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齐局长,欢迎来省城。听说你今天在党校给我一个朋友留下了深刻印象?省城水深,希望齐局长好自为之。”
落款是一个大写的字母:L。
L。
梁雨薇的梁。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消息还挺灵通的。
这边刚得罪了李泽,那边梁雨薇的短信就到了。
看来,这次来党校,确实是踏进了龙潭虎穴。
“兄弟?”王胖子见他停住脚步,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
齐学斌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宿舍楼,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只是在想,这党校的风景,确实不错。”
“那是!省城最好的位置,山清水秀的。”王胖子一边说,一边拍着齐学斌的肩膀往楼里走,“走走走,先去看看咱们的宿舍啥样。听说302是这一期条件最好的套间,能分到那儿,咱们运气不错!”
齐学斌跟着他走进楼门,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302室。
李泽刚才拿的也是302的钥匙。
也就是说,接下来三个月,他和这只笑面虎,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有意思。
齐学斌嘴角微扬,迈步走上楼梯。
不管是暴风雨还是暗流涌动,他齐学斌,接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