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烈士陵园,松柏森森,庄严肃穆。
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陵园门口,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司机小王探出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局长,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齐学斌摆了摆手,“你在车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转转。”
“那您慢点,有事喊我。”
齐学斌点点头,径直朝着陵园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但奇怪的是,这种天气并没有让齐学斌感到压抑,反而让他的内心变得异常平静。
穿过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的石碑,他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两侧的苍松翠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座烈士陵园,安葬着汉东省近百年来牺牲的革命先烈和人民英雄。有抗日战争时期的地下党员,有解放战争时期的革命战士,也有建国后为保卫人民牺牲的公安干警和消防战士。
齐学斌一座座墓碑看过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正因为不认识,他才更加敬畏。
“王德胜,1923年生,1948年牺牲,时年25岁……”
“李春生,1910年生,1941年牺牲,时年31岁……”
“张守义,1956年生,1983年牺牲,时年27岁……”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浓缩的人生。
有人倒在了抗击日寇的战场上,有人牺牲在剿匪平叛的枪林弹雨中,有人倒在了与歹徒搏斗的最后一刻。
他们中最年轻的,牺牲时才十九岁。
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出头。
都是正当年华,都有大好前程。
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齐学斌站在一座无名烈士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齐学斌,是清河县公安局的一名警察。今天来这儿,是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风吹过,青松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说实话,我马上要去的地方,比战场还要凶险。那里没有枪林弹雨,却有暗箭冷枪。那里没有明刀明枪的敌人,却有笑里藏刀的虎狼。”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三根烟,点燃后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我心里没底。那些人的能量太大了,我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在他们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但我没有办法退缩。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到底。我要是怕了,退了,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那些被他们陷害的好人,他们该找谁讨公道?”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今天来这儿,是想找各位前辈借点胆气。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仰。我齐学斌不才,但也想学学你们的风骨。”
他再次深深鞠躬。
“前辈们,保佑我。这一战,我不能输。”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齐学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拄着扫把,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右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但齐学斌注意到,这个老人虽然年迈,眼神却异常锐利。浑浊的眼珠子里,似乎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人。”
老人停在几米外,操着一口略显沙哑的嗓音开口道,“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你是第几个了?”
齐学斌愣了一下:“老人家,什么第几个?”
“来借胆气的。”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我在这儿扫了二十多年的落叶,见过不少来这儿的年轻人。有的是来求升官发财的,有的是来求平安顺遂的,还有的是来完成组织上布置的祭扫任务的。但像你这样,开口就说借胆气的,倒是不多见。”
齐学斌没想到自己的话被听到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让您见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老人摆了摆手,“能来这儿借胆气的,起码说明心里还有敬畏。那些只知道走个过场的,才是真的可笑。”
老人说着,走到那座无名烈士碑前,弯腰把地上的落叶扫到一边。
“这座碑啊,是我亲手立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沧桑,“三十五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老首长去边境剿匪。那一仗打得惨烈啊,我们连一百二十八个弟兄,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七个。有些弟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齐学斌心中一震,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您是……”
“老刘。”老人笑了笑,“排名第三的那个老刘。现在嘛,就是这儿的看门老头。那些活着回来的弟兄,要么当了大官,要么做了生意,只有我这个傻子,退休后主动申请来这儿扫地,陪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说说话。”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齐学斌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你身上有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杀气。不对,应该说是正气。”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过兵或警察的人才有的味道。你动过手?见过血?”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破过几个案子,抓过几个人。”
“好。”老人重重地点头,“这年头,敢动真格的年轻人不多了。你刚才说要去龙潭虎穴?”
“算是吧。”
“那就去。”老人拄着扫把,慢悠悠地往回走,“记住,胆气这东西,借了就得还。怎么还呢?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抓那些该抓的人,别让这些躺着的弟兄们白白牺牲。他们当年流的血,不能白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瘸着的右腿一颠一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松柏的掩映之中。
齐学斌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排名第三的老刘。
边境剿匪。
一百二十八人,只回来三十七个。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飞速组合,让齐学斌隐约猜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
前世似乎听谁提起过,省厅有一位退休的副厅级老领导,年轻时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带着一个连坚守阵地七天七夜,最后全连只剩下三十多人。那位老领导后来功成名就,却在退休后婉拒了组织上的一切安排,主动跑到烈士陵园当起了清洁工。
据说那位老领导姓刘,在连里排行老三。
“原来是他……”
齐学斌低声呢喃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那是真正的英雄。
一个把荣华富贵看得比浮云还轻,却把战友情谊看得比泰山还重的英雄。
“呼……”
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那些压在心头的迷茫和忐忑,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静默的墓碑,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各位前辈,我走了。等我从凯旋回来,再来看望你们。到时候,我会带着好消息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黑色帕萨特的车门打开,小王正靠在座椅上打盹,听到动静连忙坐直了身子。
“局长,您回来了?”
“嗯。”齐学斌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走吧。”
“去哪儿?”
“省委党校。”
齐学斌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那里,有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
那里,是梁家的主场,也是他齐学斌新的战场。
“局长。”小王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您刚才在里面遇到人了?”
“遇到了。”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一位老前辈。借了点东西。”
“借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借了点胆气。
借了点血性。
借了点不怕死的劲儿。
这些东西,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用得上的。
汽车缓缓驶出烈士陵园的大门,汇入了省城繁忙的车流之中。
齐学斌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梁家。
省城。
京城的那只大老虎。
等着吧。
齐学斌的拳头悄悄握紧。
胆气,借到了。
接下来,该是还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