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堂屋的竹帘子一挑。
沈家成端着个大搪瓷茶缸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显然是在里面听了好一会儿了。
“妈记性真好,这事儿都记着呢。”
他把茶缸递给苏婉君,目光里透着几分追忆。
“家俊小时候确实贼。每次干坏事都有借口,炸粪坑那次,他还跟爹说是在帮人家科学施肥,给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旁边正在择菜的沈金凤也凑过脑袋,那一脸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还有呢!二嫂你是不知道,二哥十岁那年想学人家英雄救美,结果把自己卡在树杈上下不来。”
“最后还是我和大哥搬梯子去救的他,下来的时候裤裆都磨破了,光着屁股跑回家的!”
沈金凤一边说一边比划,绘声绘色。
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苏婉君再也绷不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花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沈家俊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刚一只脚跨进门槛,就感觉院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尤其是苏婉君,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戏谑和打量。
“哟,都在呢?聊啥这么开心?”
沈家俊放下包,伸手想去抱抱正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
“聊科学施肥呢。”苏婉君忍着笑,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家男人。
“没看出来啊沈厂长,小时候还是个爆破专家?”
沈家俊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也就是那个年代没有地缝,要有的话,他现在能直接钻进去。
这原身的锅,不管过去多少年,还得他这个穿越者来背。
“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咋又翻出来了?”
他干咳两声,狠狠瞪了沈家成和沈金凤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那时候不懂事,瞎胡闹。”
“媳妇儿,你可别听风就是雨,我现在可是正经人,那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看着沈家俊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苏婉君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走上前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行行,正经人。谁能想到咱们沈大厂长还有这么光辉的历史呢?不过嘛……”
她凑近沈家俊耳边,吐气如兰。
“你要是不那么皮,估计也没有现在的机灵劲儿。”
沈家俊顺势揽住她的腰,嘿嘿一笑,厚着脸皮低语。
“那是,不机灵能把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娶回家?这叫策略。”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沈金凤直吐舌头,赶紧扭过头去继续择菜。
沈家成倒是习以为常,喝了口茶,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家俊,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
“咋了哥?我看你这表情,是谁欠了你钱似的。”沈家俊松开苏婉君,拉了把椅子坐下。
“钱倒是没欠我的,是马建军。”
沈家成如今虽然还挂着农民的身份,但因为天天往招商局跑,给沈家俊打下手,那耳朵和眼睛可比以前灵光多了。
“我今天去局里送材料,听几个搞运输的司机在那闲扯。”
“说马建军前阵子去县里找了吴天宝,硬是借了三千块钱回来。”
说到这儿,沈家成皱起眉头,有些担忧。
“三千块啊,这可不是小数目。有了这笔钱,他在石子厂那边又能耗上一阵子了。”
“我看那架势,他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到底。”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淡了下去,吴菊香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担忧地看过来。
然而,沈家俊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千?”
“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他也救不活那摊烂泥。”
沈家俊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意。
“饮鸩止渴罢了。”
“咱们的制药厂现在也上了正轨,每天产生的利润足够把他那三千块碾成粉末。”
“他借钱借得越爽快,死的时候就越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还有些忧心忡忡的大哥,伸手拍了拍沈家成的肩膀,语气笃定而轻蔑。
“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马建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那是回光返照,咱们只管等着给他收尸就行。”
与此同时,杨家村,碎石厂的临时工棚里。
马建军盯着账本,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手里那把本来就不富裕的头发,又被他薅下来几缕。
没了。
为了维持低价跟沈家俊死磕,每一车石子拉出去都是在割他的肉。
工人的工资、炸药钱、油钱……每一项开支都在他心口上锯。
他想不通,那个沈家俊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两个月了,那边不但没有半点颓势,反而越战越勇,听说制药厂那边连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在马建军的脑中升起。
画面转回沈家老宅。
院子里的笑声刚歇,沈家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扫过这一大家子人,突然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爹,娘,我想买辆车。”
沈卫国闻言手一抖。
“啥子玩意儿?车?”
“嗯,桑塔纳。”沈家俊语气平淡,“四个轮子的轿车。”
“多少钱?”任桂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沈家俊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不贵,办下来也就二十多万。”
就连那两只正在地上打滚的龙凤胎似乎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固,停止了嬉闹。
“二……二十多万?!”
任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直接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沈家俊,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壳了?二十多万叫不贵?把咱全村人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沈卫国的脸一黑。
“胡闹!简直是胡闹!那是二十多万,不是二十块!”
“咱们老沈家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两个钱就在这儿烧包,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就连一向护着弟弟的沈家成,此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沈家俊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急着辩解,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挺着大肚子的吴菊香。
“嫂子现在身子重,去镇上卫生院检查,坐牛车颠簸,走路又太远。”
“买了车,以后嫂子产检,一脚油门的事儿,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