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河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沈家俊首先考虑的还是他们这帮泥腿子的利益。
“行了,别一副娘们儿唧唧的样子。”
沈家俊笑着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只要你们把活儿干漂亮了,把这制药厂和石子厂守好了,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至于钱的事,那是当老板该操心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轮不到你发愁。”
“家俊哥……”
张大河用力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放心!以后这厂子就是我的家,谁要想动咱们厂一草一木,先从我张大河尸体上跨过去!”
“言重了,只要好好干活就行。”
沈家俊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不过,降价这事儿,咱们得演场戏。”
张大河凑过来,一脸茫然。
“演戏?”
“对。咱们降价,不能悄无声息地降,得让马建军觉得咱们是被逼急了,是走投无路了,只能跟他硬碰硬。”
“这消息,不能我发出去,得从你嘴里漏出去。”
张大河虽然憨直,但也跟了沈家俊这么久,脑子转得不慢,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俊哥,你是想让我……装怂?”
“不是装怂,是装惨。”
沈家俊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现在就回村里去,把咱们要降价的消息散播出去。”
“记住了,表情要到位,要让人觉得咱们石子厂快撑不住了,不得不割肉求生。”
“明白了!”
张大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要坑人的坏劲儿。
……
日头偏西,将村口的土路晒得滚烫。
张大河拖着沉重的步子,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晃地走进了村子。
往常他回村,那都是昂首挺胸,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今天这副丧气样,简直是丢了魂。
路过陈老三家门口时,这货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捏着把瓜子,脚边趴着条癞皮狗。
这陈老三平日里游手好闲,跟马建军那一伙人走得近,之前打猎也没少给沈家俊下绊子。
后来在杨家村被张大河在工地上整治过几次,陈老三心里正憋着坏呢。
一抬头看见张大河这副死样,陈老三眼睛顿时亮了,立马把瓜子一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张大厂长嘛!”
陈老三阴阳怪气地吆喝着,那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几个闲汉都探头探脑地往这儿看。
“咋的了这是?平日里不是挺威风吗?”
“今儿个怎么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去了?”
张大河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焦躁和愤怒,眼珠子都有些发红。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马建军!”
陈老三心里一喜,脸上却装作关心的样子,往前凑了两步。
“咋?马建军把你家祖坟刨了?”
“他比刨祖坟还缺德!”
张大河一跺脚,地上的尘土飞起半尺高。
“这王八蛋为了抢生意,石子价格压得比白菜还贱!咱们好多老客户都被他抢跑了!”
“刚才家俊哥在厂里发了火,实在没办法了,说是咱们石子厂也要跟着降价!”
“这一降,那是刀刀都在割咱们自己的肉啊!”
陈老三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扬,眯着那双倒三角眼,嘴角那抹嘲讽简直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事儿他门清。
当初要不是躲在草垛子后面,听见马建军跟那一帮子人商量着怎么把双骏石子厂挤垮。
他和孙大龙早就卷铺盖走人了,哪还会赖在杨家村。
“挤兑你们?那也是你们自找的!”
“我就不信他沈家俊能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还能把石头变成金疙瘩不成?”
“怕是撑不了多久吧。”
张大河听了这话,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硬气,脖子一梗。
“放你娘的屁!俊哥现在可是开了制药厂,那是市里都挂了号的大买卖!”
“马建军算个球,拿什么跟我们比?”
“只要制药厂那边拨点款过来,哪怕是耗,也能把马建军耗死!”
这话看似硬气,可那声调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心虚的味道。
陈老三是什人?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油条,眼睫毛都是空的。
他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张大河脸上。
“哟,既是有制药厂这座金山撑腰,那你张大厂长还愁眉苦脸个啥?”
“刚才那副死了爹娘的丧气样是演给谁看呢?”
“要是真这么有底气,你这会儿不该是在沈家俊那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么?”
张大河身子一僵,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嗫嚅着。
“我……我那是……那是……”
支吾了半天也没个囫囵话,张大河一甩袖子。
“懒得跟你这闲汉废话!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老子回去处理!”
说完,也不等陈老三再开口,张大河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巷子,那步子乱得,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
陈老三看着张大河仓皇逃窜的背影,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反应,不对劲啊。
要是沈家俊真有后手,这张大河哪能虚成这样?
看来这双骏石子厂,是真的要完犊子了。
……
夜幕降临。
消息还没等到天黑透,双骏石子厂再次大幅降价的事儿,就已经传遍了杨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马建军的屋里。
他阴沉着脸坐在那张八仙桌旁。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杨友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那一脑门的汗珠子在昏黄的灯泡下直反光。
“建军!出大事了!那沈家俊是个疯子吧?”
“刚才那边传来消息,双骏石子厂的价格又降了!这回直接降了两成!两成啊!”
杨友得声音都在抖。
“咱们这本来就是保本赚吆喝,要是再跟着降,发完工钱咱们都要没得赚了!”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钱往水里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