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剑拔弩张转瞬消失。
马厚朴肉身缩小,身上阴气自发凝聚成了一件松垮的灰袍,与於肃视线交汇间,两人皆都明白了各自的心思。
「童二娘子,不如一同去看看你家姐姐如何了?」
於肃率先开了口,一旁的马厚朴立时跟上,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如同一个质朴的老农露出讨好的笑。
「呵!左右不过是想先哄着我去看看情况罢了,如果吟霜姐姐确实与天阙之变有关,我随你们两人同路,不就是与豺狼虎豹同行?你们恐怕立刻就会翻脸了!」
童二娘毫不客气,当即点破了於肃和马厚朴的心思,不过无论是於肃还是马厚朴,面上全都没有半丝波动,手头亦没有出手拿下对方的意思。
这童二娘与童吟霜关系着实不错,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童吟霜的消息就在眼前,这童二娘就算知晓此去风险极大,大概率亦会乖乖落入罗网中。
不过话虽如此,於肃到底不是五彩峰的本地人,对这童家姐妹的了解都是听说而来,以防万一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与马厚朴并肩而立。
他脖颈间隐隐有黑色鳞片浮现,已然做好了拿下这童二娘的准备。
然而洞道尽头的白衫小女孩,在稍稍犹豫过後,却是主动收敛了气息,往着於肃和马
厚朴走来。
「带路!」
童二娘冷哼出声,同时不忘看向於肃阴阳两句:「我早就说过,我家姐姐可不像某些畏首畏尾的无胆鼠辈,她定是先入这磨盘探索罢了。」
於肃轻笑起来,马厚朴好似什麽也没有发生一般,朝着童二娘和善的拱了拱手,率先往着洞道步去。
童二娘站定原地,马厚朴领着百味轩众人与其擦肩而过,然而落在最後的於肃却是稍一停步。
白衫小女孩抬头看去,迎面撞入的是蓝衫青年似笑非笑的面容:「对,的确不像我们这些无胆鼠辈,你家姐姐确实是女中豪杰,不仅提前入地林天地,还率先进入了磨盘里头,甚至还恰好寻到了磨盘内的未知空间。
此等运气极好的女中豪杰,真叫霸某....自行惭愧啊。」
於肃斜着眼,再次轻笑一声,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这童二娘本性不坏,就算当下两人是敌对阵营,起码此女敢冒着风险去那处洞道空间,说明她对童吟霜确实有几分真心的情谊。
面对这种讲道义之人,於肃向来有几丝好感,当下不仅是在言语反击,塑造维持睚眦必报的心性,变相也算给这童二娘提了醒,就看此女听不听得懂了。
身後脚步声远远跟随,那白衫小女孩冷着脸,全当於肃之言是在挑拨,领着魂蝶客栈的众多方士跟在了队伍身後,一同往着那处洞道空间寻去。
不多时。
昏沉的洞道内有了丝丝光亮,洞道内悬浮着一群如同照夜清的虫类幽魂。
前方的马厚朴脚步一定,一道身影随之从旁显化,是个身着红色衣衫,带着丝丝酒气的杯盏境方士。
那人朝着马厚朴恭敬行过一礼,闷声的往前带路。
随着匆匆脚步,前方洞道开始愈发宽广,光线也越来越强烈。
待脚步踏入一处空旷洞室内,周边早已经亮如白昼,压抑感瞬间消散。
於肃迈步而出,站定在了马厚朴身後,放眼朝这神秘洞室内看去。
只见这处洞室的空间着实不小,至少有数十丈大小,穹顶高悬,可容千余人而不显拥挤。
洞室内的光亮也并非来自外来的方士,而是来自於洞室中央的一处深坑洞口。
那深坑位於洞室中央,大小如凡俗水井,其内有大片白光散出,那些白光在接触到墙壁时便化为了丝丝白雾,将整个洞室都萦绕的颇有些缥缈意味。
宛如来到的,不是一处石头迷宫中的洞室,而是勘破了某处大能秘藏。
洞室内人影不少,最显眼的就是围拢在洞口打量着的矮胖子、阴柔书生,以及套着马褂浑身挂满小玩意的杂货郎。
这三个大方士都围着洞口打量,其中的矮胖子还取出了一件罗盘状的循器,罗盘指针指向洞口,想来是此人之前就偷偷用罗盘搜寻消失不见的童吟霜身影,由此才能判断童吟霜当下就在这洞口之内。
百味轩队伍的到来,让这三人都投来了目光。
不过三人的目光皆不约而同的看向马厚朴身後,落目到了刚刚走入洞室的童二娘身上o
「都在等小妹?看来小妹的面子还真是大,竟然可以让大家都等我一人。」
童二娘面无表情的讥讽,石室内的矮胖子几人都没有回话,只有那阴柔书生还假意遮脸,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确定童二娘没有逃走後,山海酒肆的矮胖子朝马厚朴招了招手:「马兄来了,马兄活的时间久,见识比之我等广博得多,可看得出此间之异?」
马厚朴老脸上挂满笑意,闻言也闪身出现在那深坑前,探头往着深坑内看去。
唯见烟雾缭绕,白茫一片,洞中散出几分空间逸散的气息,与方士死亡後心景溃散的模样颇为相似,但细细感知下来,又有着几分「正常感」。
方士的心景乃是方士之根基,其内的天地规则一般都按照方士所修宝血,孕育在心景的方术而变化,不与常世相似,透着几分怪异感。
而面前这洞口内的空间气息,则实在太过正常,叫人感觉不像是人造之物,反而颇有些浑然天成的「正常感」,如同一片真正的小天地。
「贤弟,你所修精脉,不知对此可有见解?」
马厚朴回过头,朝着於肃唤道。
於肃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迈出一步就出现在了洞口旁。
哗啦!
挥袖召出狂风吹散些白雾,於肃蹲下身,细细往着洞口看去,同时身上有着绿色光泽涌现。
纯正的精脉气息散出,周边矮胖子、马厚朴等人都知晓於肃运用起了精脉手段,全都挪步往後退去。
此并非是担心被於肃的方术误伤,而是方士之间有着默契,不愿看太多旁人的术法,以免让人觉得是在窥探方术跟脚。
不过在等待於肃探查间,马厚朴等人也没闲着。
这洞室颇为广阔,所连接的洞道更是极多,足足有着二十余条洞道通向这方神秘洞室。
此刻无声无息间,童二娘带着魂蝶客栈进入洞室後,那二十余条洞道处都有了人影浮现,乃是几家大势力已经把这座洞室都彻底包围了起来。
那矮胖子更是热情的厉害,将手中罗盘直接抛向抱臂冷脸的童二娘:「二娘子,童吟霜确实是在那诡异空间内,若二娘不信,可以自行用我这罗盘查看残留气息。」
「不必,我与我家姐姐相处多年,还用不着别人来帮我寻找霜姐姐所在!」
童二娘挥袖打的罗盘倒飞而回,旋即装若无意的扫过整个洞室。
洞室白雾萦绕,导致所有人都若隐若现,仗着对童吟霜的了解和熟悉,童二娘能确定童吟霜确实来过这洞室。
她当着马厚朴几人的面,迈步在洞室内转悠了一圈,除了些许残留的气息,童吟霜并没有给她留下些什麽线索。
「姐姐...你到底想干什麽?」
便是和童吟霜相处两百余年的童二娘,此刻也不由心生疑惑,隐隐感觉童吟霜好像真藏着什麽目的。
可若要说童吟霜会伤害自己,童二娘乃是万万不会相信。
毕竟两人在刚成为方士时就已经相识,这些年一步步走来,期间面临许多凶险,皆都不曾有过嫌隙。
此刻,蹲在洞口前的於肃已经缓缓站起了身,马厚朴一直留心着於肃,开口高声唤道:「贤弟,如何?」
不待於肃回答,那山海酒肆的矮胖子和阴柔书生都闪身来到於肃身前:「霸大师,此番我们都要同舟共济了,若是有何收获还请霸大师莫要吝啬。」
「霸兄,人家的性命可就靠你了,待事了之後,逍遥楼内所有男女都可陪你耍上几日,就连人家帐中的几个美人,亦可让霸兄品监一番。」
於肃忽略了这两人的废话,摸着下巴垂首而立。
「这洞中天地不沾造化,确实不是方士心景,想来....或可能是以大神通摘取了一片
真正的天地,得以炼化造就了这处深坑洞内的空间。」
「炼化真实的天地?不怕被大昏天一雷打死了去?」
「莫非是尊者所为?可花费大力气在此炼化一片天地又有何用?」
众人表情各异,原本还想着进入其中探索一番的念头,也随之变得慎重许多。
凑头一番商议後,几个大方士全都决定稍等片刻看看情况,若是其内的童吟霜一直没有出来,到那时再做其他计较。
众人围绕洞室的深坑分散,隐隐把魂蝶客栈包围其中。
光阴点滴流逝,洞室内一时间陷入了平静无声。
於肃同马厚朴盘坐西北角落,目光无声划过那处洞口,眉心有着仙家神识构成的无形小蛇缓缓收回。
他没和这几人说谎,那深坑内的空间确实是一处真实的小天地,这是他用仙家神识亲自探入其中後,神识被消融前传回的反馈。
不过於肃只是道出了他的发现,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对於这方小天地的跟脚,已经有了几分明悟。
「这方小天地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苍天仙家之洞天福地,传闻中苍天法脉用来培育灵材
的小世界,不过怎会我的神识刚探入其中,就被规则消融了去?」
於肃眸中闪过疑惑,联想到目前所知的信息,倒也猜出了几分缘由。
既然是旧日真君用来折磨古仙家的场所,这片小洞天恐怕就是折磨仙家的「刑具」,对仙家之能有着排斥。
「这座小洞天,是为绝仙之地」
」
思量间,众人只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那洞中天地没有传来异变,不过洞道外却是有身影破空声传来。
唰、唰、唰!
接连有数人从洞道奔出,寻上了马厚朴等四个大方士。
这些人都是被安排在磨盘缝隙入口处,观察外界林海变化的方士,当下他们寻着队伍留下的痕迹追来,料想是外界又发生了什麽变化。
「诸位,恐是不能等了。」
山海酒肆的矮胖子听完自家下属的禀告,率先开了口:「外头的林海已经被磨盘边缘流出的黑水淹没,已是一番黑色海洋之景,用不了多久黑海渐渐拔高,恐怕会渗透入这磨盘之内,把我们都彻底淹没。」
几家势力凑头在了一起,短短商议间就有了安排,打算先派出几个方士进入洞中天地一探究竟,之後众人进入其中才有些底气。
马厚朴扫过百味轩诸多方士,从其中点出了一人,旋即又指了指深坑洞口。
那名方士面色惨白,面对自家老祖不敢违逆,与山海酒肆、逍遥楼等派出的方士站在了一起。
那几个方士心景散开,做足了准备,这才连接往着洞内跳入。
只过去短短十来息时间,那几个充当探路石的方士便从洞中天地跃出,带回了洞内情况。
於肃凑上前去,与马厚朴几人一起了解起洞中天地的规则。
这几个探路的方士入洞後,转眼境界就被压制下去,肉身则被投入一座凡人城镇里,成为了城镇中的商贩、官兵、镇民之流。
面对这般诡异情况,几人都下意识想挣脱压制,施展方术护身,旋即就被天地排斥而出,未曾受到任何伤害。
「洞内天地有一座凡俗大镇,入洞自发被打落成为凡人,一旦展现方士之能就会被送出洞中天地..
」
不知为何,听罢这几人所言的洞中天地情况,於肃下意识皱起了眉,只觉这座天地不该如此简单。
当下眼见探路者没有风险,几位大方士也放下了几分疑虑,打算亲自入内探索。
不过要想入这天地探索,外界的隐患可不能留。
马厚朴几人都回头看向童二娘,那童二娘也自知无法脱身,冷哼一声後率先闪身投入了洞中天地。
「贤弟,落地後第一时间来寻我,小老儿定护你周全。」
马厚朴关切回头,朝於肃叮嘱一句,惹得於肃眉头又是一跳,不由多看了这时刻关心自己的马厚朴一眼。
他看着马厚朴钻入了洞中天地,面上浮现些许犹豫神色。
「这几人能顺利脱身,恐怕正因为他们是方士,不是洞天针对的仙家,但我可不是纯正的黄天方士...
思量许久,直至那刻意留在最後的阴柔书生已在催促,於肃这才下定决心。
既然童吟霜入了洞天,想必这「绝仙洞天」关平到万宝天阙真正的隐秘,不进入其中看看,兴许就错过了离开万宝天阙的生路。
「大不了就舍了仙家分身,让其带着真君灵性分离体外,让他承受这座小洞天的规则折磨!」
唰。
有了决断的於肃不再犹豫,身子一晃就投入了洞中。
宛如一阵微风吹过脸颊。
再睁眼时,眼前景色还未明朗,右腿传来的痛感却是让於肃皱起了眉。
他低头打量一番自己的衣着,立时就抿紧了唇。
正如那几个探路的方士所言,进入这洞天就会被打落成凡人,连身份都变化了去。
不过於肃所惊讶的,乃是他的身份并不像那几个方士一般,要麽成为商贩,要麽化作官兵等体面模样。
当下的於肃低头一看,肉身还是自己的肉身,但诸多伟力已被禁锢於体,身上也已经套了件破烂黑衫,周身全是恶臭泥垢,敞开的衣衫胸口处还可见几块大大的烂疮,便连右腿都瘸了去。
此番模样,别说是体面,活生生就是一个底层的瘸腿烂疮乞丐。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别挤!别挤!老子还没完事呢!」
耳边由苍天古语构成的嘈杂声传来,於肃环顾四周,恶臭刺入鼻腔的同时,也看清了周边环境。
这是一方破败的小庙,庙中有着许多乞丐在铺着零星稻草的地面休息。
顺着嘈杂声看去,只见有几个乞丐围拢在小庙角落,正轮流在一个同样浑身污秽的女乞丐身上忙活着。
那女乞丐躺在地面,两条沾染污秽的长腿大大张开,面容上亦是满是黑泥,只大概看得出这名女乞丐脸型小巧,有着尖尖下巴。
於肃收回目光,正想拖着瘸腿,扭转身子好好打量周边,忽的又身形一定,仔细看了看那名女乞丐的容颜。
「童吟霜?」
目中闪过几分惊疑不定,於肃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几步,总算确定了女乞丐的身份。
自从得知魂蝶客栈与温青黛有关,他便搜集了不少魂蝶客栈的信息,童吟霜的画像自然也包含其中。
当下那名躺在小庙角落,任由诸多乞丐随意触碰的女乞丐,正是号称五彩峰第一美人的童吟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