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C大厦顶层,总负责人办公室。
昏黄的台灯光晕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并非久别重逢的恋人那般激情,也不是劫後余生,战友之间的庆幸。
这更像是在寒冬的暴风雪中,两个即将冻僵的旅人为了留住最後一点体温而被迫靠近。
乔治·麦可的身体僵硬得宛若一块花岗岩。
他的双手悬停在半空,掌心甚至能感受到梅琳达那件职业套装下透出的体温,以及她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栗。
【我们·被·监视】
【AERI·甚至·更高层·有内鬼】
【乔治·你·很危险】
乔治配合着梅琳达的演出,那只原本悬停的手缓缓落下,有些笨拙、僵硬地拍了拍怀中女人的後背,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和慌乱:「梅琳达————别这样。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在颤抖,完美地演绎了一个面对女上司突然崩溃而感到手足无措的下属形象。
「休息?我怎麽休息?!」
梅琳达猛地擡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自信和威严的脸庞,此刻却挂满了泪痕,妆容也有些花,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抓着乔治的衣领,歇斯底里地低吼着,声音沙哑:「他们夺走了我的权限!他们把我的特遣队当成炮灰!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混蛋————他们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他们只在乎那个该死的破晓者」计划!」
她在咆哮,在发泄。
这并非完全是演戏。
至少有七成,是梅琳达积压已久的真实情绪。
那种被背叛、被架空,看着下属死去的无力感,就像是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
但在咆哮的同时,梅琳达的手指依然没有停止敲击。
【隐藏·你的·重要秘密】
最後一条信息传递完毕,梅琳达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乔治身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乔治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所有信息。
尤其是关於塞缪尔·史登的部分,让他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里,眼神虽然谦卑但总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科学家。
原来如此。
那所谓的「康复检查」,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基因窃取行动。
「好了,梅琳达。」
乔治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推了推她,这一次稍微用了一点力气,「这里是办公室,门还没锁——如果被人看到————」
「我不管!我也想冷静!可是他们把你当枪使!把我的手下当炮灰!」
乔治像是终於失去了耐心,又不知道该怎麽处理这种局面。
「梅琳达,看着我。」
乔治的声音严肃起来,虽然依然带着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正直的劝诫,「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是SPIC的主管,如果连你都崩溃了,下面的人怎麽办?」
梅琳达似乎也「恢复」了理智。
她触电般猛地松开手,後退了两步,有些慌乱地整理着淩乱的衣领和头发。
「抱歉————我失态了。」
梅琳达转过身,背对着乔治,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脸颊,声音恢复了些许冷硬,但依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该把这些情绪带给你的。你是我们的英雄,你不应该看到这些。」
「你就当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什麽英雄。」
乔治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复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两人陷入了沉默。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压抑,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毫无节奏感、甚至带着点轻快意味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用屁股顶开了。
「先生们,女士们!我进来了咯~」
马特·布莱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打破了死寂。
这位SPIC「紧急状况响应与战术武装部门」的前安全主管,如今因为降级而沦为了後勤主管的壮汉,手里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咖啡。
他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我看你们聊了这麽久,肯定口渴了。这是我特意去楼下那个新来的实习生那里蹭的,据说是什麽瓜地马拉特供豆」————」
马特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预想中「乔治暴怒拍桌子、梅琳达据理力争」的火爆场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马特看到的是一幅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梅琳达衣衫不整地靠在桌边,脸颊泛红,眼角带泪,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显然刚刚哭过。
而乔治则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墨镜後的眼神看不清喜怒,但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空气中并没有火药味,反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呃————」
马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托盘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目光在乔治和梅琳达之间来回扫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我什麽都没看见!真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马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猥琐地向後退去,试图用脚後跟把门勾上,「你们继续,继续————我这就滚,顺便把门给你们关好————」
「马特,闭嘴!」
梅琳达猛地转过身,一声怒喝。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杀人的目光,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但那股名为「女魔头」的气场瞬间回归。
「谁让你进来的?我有说过请进吗!」
「呃,门没锁————」
马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把咖啡放下!然後给我站好!」
「是,长官!」
马特被这一嗓子吼得条件反射般立正,手中的咖啡差点酒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後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乔治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虽然气氛很尴尬,但马特的出现,确实在无形中缓解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家夥,其实有着一种名为「钝感力」的生存智慧。
「咳咳。」
乔治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
他看了看马特,又看了看梅琳达,最後决定先把戏演全套。
「马特,既然你来了,正好有点事麻烦你。」
乔治指了指门外,「地下车库里那辆机车,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感觉引擎声音有点不对劲,好像是进气阀积碳了。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能不能去帮我看看?」
「啊?哦!哦哦哦!」
马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虽然看起来憨,但并不傻。
这明显是支开自己的藉口啊!
「明白!完全明白!」
马特拼命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兄弟我懂你」的表情,「那破车确实该修了!我现在就去!哪怕要把整个引擎拆下来我也给你修好!大概需要————呃,两个小时?不,三个小时!」
「你们慢慢聊!不用管我!」
说完,马特仿佛屁股着火一样,一溜烟地冲出了办公室,并且极其贴心地把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轻轻带上,发出了「咔哒」一声的轻响。
办公室内,再次剩下了两个人。
但这一次,气氛不再那麽紧绷。
梅琳达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早已不再滚烫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擡起头,看向乔治。
此时的梅琳达,虽然妆容依旧有些淩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
那个在曼哈顿之夜指挥若定、敢於和罗兹将军拍桌子的铁娘子,又回来了。
「好了,乔治。」
梅琳达放下咖啡杯,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变得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个扑在乔治怀里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说正事吧。」
「你是为了什麽事情找我?」
梅琳达很清楚,乔治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闯进自己的办公室。
在这个节骨眼上,乔治的每一个动作,都必定有着深意。
乔治点了点头,心中暗自佩服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
他在脑海中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按照之前的约定,隐瞒了关於【受膏者】
的核心机密,转而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更紧迫、也更符合「神罚者」身份的问题。
「两件事。」
乔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关於地狱厨房那起缝合兽」事件的调查结果。那个怪物虽然被我杀死,但它的成因太诡异了。这不是吸血鬼的手笔,更像是某种——人为制造的邪恶。」
「我需要知道源头。」
「第二————」
乔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在时代广场的演讲中,【正义之神】似乎——回应了我的祷告。」
「回应?」
梅琳达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
乔治按照事先编好的剧本说道,「那场光雨————并不仅仅是治癒。我感觉到,神明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筛选或者说——标记那些内心仍存有正义之人。
「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的机制,但这种力量的扩散,或许能为我们带来一些转机。」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将【受膏者】这一能够颠覆目前力量体系、让普通人掌握超凡之力的关键概念,轻描淡写地描述为神明的「雨露均沾」和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这也是为了保护那些未来的火种。
更何况,能够得到「赐福」的可不只是时代广场上受到光雨洗礼的民众。
任谁也想不到,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只要目睹见证这一切的纯种人类,都有机会觉醒体内的「秩序之光」,亦或者说「心灵之光」。
这是概念上的信仰传播,不仅有林克主动以普升後【弱等神力·原初神只】的至高位格在发力,起到增益效果,也是【秩序之光】的权能本质。
正所谓话留三分,最高明的谎言就是九句真话里藏着一句假话。
乔治既需要这种只能通过谈话传递的高密度信息,告知梅琳达,又需要隐瞒其中真正的关键秘密。
如果让AERI或别的什麽幕後黑手知道乔治可以广撒网式地发掘、从某种程度上批量制造「秩序守护者」。
那麽,接下来他们遭受的打压和掠夺将会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