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州的荒漠,是一片被上帝遗忘的焦土。
正午的太阳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高悬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上,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
地表温度早已突破了五十摄氏度,空气因为热浪的扭曲而变得模糊不清,连远处的山峦都仿佛是在融化的蜡油中颤抖。
在这条贯穿荒漠、仿佛通向地狱尽头的公路上,一支庞大的武装车队正像是一条钢铁巨蟒,碾碎了寂静与尘埃,轰鸣着向北疾驰。
四辆加装了防弹装甲的悍马车开道,中间是两辆经过特殊改装、没有窗户且外壳加厚的重型运输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那一层层厚重的铅板在诉说着里面货物的特殊性。
而在车队後方,是两辆史赛克装甲运兵车压阵。
车轮卷起滚滚黄沙,引擎的轰鸣声惊飞了几只在路边啃食腐肉的秃鹫。
这不是普通的军事调动。
在史赛克装甲车闷热且充满机油味的後舱内,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
约翰·沃克坐在角落里,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灰蓝色眼睛,怀里抱着一把XM7突击步枪。
那只曾经因为神经毒素侵蚀而连水杯都端不稳的右手,此刻正稳如磐石地握着护木。
指腹轻轻摩挲枪身冰冷的金属防滑纹理,感受着令人安心的熟悉触感。
「嘿,沃克上尉。」
坐在他对面的一名年轻中士打破了沉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好奇,「听说前面那两辆大卡车里装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破晓者」部队?」
「嗯。」
约翰头也没擡,只是哼了一声,继续用擦枪布仔细地擦拭着导气栓。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约翰擦枪的手稳得可怕,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颤抖都没有。
这与一周前那个连水杯都端不稳的残废,简直判若两人。
「该死,真想亲眼看看。」
年轻中士并没有被约翰的冷淡劝退,反而更加兴致勃勃地跟身边的战友议论起来,「我听朋友说,那些家夥简直就是超人!注射了什麽超级血清,能徒手撕开金属板,甚至连子弹都不怕!」
「要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打上一针,这仗就好打多了。那些吸血鬼?哼,到时候谁猎杀谁还不一定呢!」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跟那个——那个纽约的神罚者一样了?」
「差不多吧!据说这就是为了应对那种怪物而专门研发的。以後有了这帮「超级队长」,咱们这些普通步兵是不是就该淘汰了?」
士兵们哄笑起来,虽然嘴上说着淘汰,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对这种超凡力量的向往。
在他们看来,科技能解决一切。
既然曼哈顿出现了怪物,那麽伟大的美利坚自然能造出更强的怪物把它打回去。
「沃克上尉,您说呢?」
中士又转过头,看着这位曾经的海豹突击队传奇,「我记得您的伤才刚好没多久吧?按理说,以您的履历和身体素质,如果报名参加那个破晓者」计划,绝对是第一批入选的。为什麽您————」
约翰擦枪的动作猛地一顿。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他缓缓擡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个中士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不感兴趣。」
约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也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告诉这些被表象蒙蔽双眼的人,真正的力量不是靠躺在手术台上、像小白鼠一样被注射这种来路不明的血清获得的。
约翰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赤红纹路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赤红冠冕】的印记,是【战争之神】的恩赐。
自从那天在医院里向神明宣誓後,约翰的身体每天都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他的骨骼密度在增加,肌肉纤维在重组,感官变得敏锐得可怕。
就像现在,约翰能听到几百米外响尾蛇游过沙地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才是进化。
至於那些所谓的「破晓者」?
约翰摇了摇头。
在他那双已经被战火淬链过的眼睛里,那根本不是什麽超级战士。
那是————一群被强行催熟、极不稳定的「炸弹」。
就在这时,车队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前车的呼叫声。
「滋——注意!前方路段发生山体滑坡!大量落石阻断道路!车队停止前进!」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整个车队在扬起的漫天黄沙中缓缓停下。
「警戒!建立防线!」
指挥官的命令在耳机中炸响。
约翰拎着枪,第一个跳下了装甲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乾燥的尘土味。
前方几十米处,一段紧贴着峭壁的公路被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彻底堵死。
那些石头每一块都足有半辆轿车那麽大,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要清理到什麽时候?叫工兵上来爆破吗?」
一名士兵抱怨道。
「不需要。」
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从指挥车里走了下来。
他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优越感。
这是塞缪尔·史登派来的现场观察员,同时耳机里传来了基地指挥中心的声音:「这是一个很好的测试机会。让实验体上去清理路障。」
於是,观察员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打开1号运输车。释放03、04、05号实验体。解除拘束等级三。」
「可是长官,在这里?这里是开放区域——这不合规矩————」
「执行命令!我们需要数据,军方的大人物们正在看着呢。」
随着液压装置泄气的嘶鸣声,那辆重型卡车的後门缓缓打开。
一股寒冷的白雾涌了出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吼。
三个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膨胀得像是随时会撑开外衣的「巨人」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特制的银灰色金属拘束服,脸上戴着厚重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狂暴充血的眼睛。
而在他们的脖子上,还戴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项圈——那是AERI用来控制这些怪物的最後一道保险。
「吼!!!」
其中一名实验体仰天咆哮,声音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去,把路清理乾净。」
观察员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
实验体项圈上的红光变成了绿光,似乎某种抑制剂被注入了他们体内。
那三个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冲向了石堆。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普通士兵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代号03的实验体,竟然直接伸出双手,抱住了一块重达数百公斤的巨石。
他身上的肌肉暴起,甚至撑开了拘束服的缝隙。
「起!」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块巨石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举过了头顶,然後狠狠地扔向一旁。
「轰隆!」
巨石坠落的回声久久不绝。
另外两名实验体也如法炮制,那些原本需要工程机械才能清理的路障,在他们手中就像是海边的沙堡一样脆弱。
仅仅几分钟,道路就被清空了。
「上帝啊————」
「这太疯狂了————」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了由衷的惊叹和欢呼,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而在内华达州AERI地下基地的监控室里,看着大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那几位军方高层更是激动得鼓起了掌。
他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香槟的软木塞被砰然开启。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强大、可控,且不畏惧阳光。
这就是美利坚的未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力量!」
「太完美了!有了这支部队,我们还怕什麽吸血怪物?」
塞缪尔·史登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但眼底却满是嘲弄。
完美?
不,这只是开始。
这些实验体体内的各项数值正在临界点疯狂跳动,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远程注入高浓度的镇定剂和抑制剂,这几个家夥早就失控把周围的人撕成碎片了。
「真是一场拙劣的马戏表演。」
约翰·沃克站在装甲车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
相反,约翰的眉头紧紧皱起。
在他的感知中,那三个所谓的「超级战士」,生命气息混乱得一塌糊涂。
就像是一个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虽然看着庞大,但只要一根针————
不,甚至不需要针。
只要一点点外界的刺激。
不仅如此,约翰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重要的细节,内心升腾起些许疑虑。
「所有人上车!继续前进!」
观察员满意地收起平板,下达了命令。
三个实验体在电击项圈的刺激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回到了运输车里。
车队重新启动。
然而,就在第一辆悍马刚刚驶过那段被清理出来的路面时。
异变,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咕嘟——咕嘟————」
原本坚硬干燥的沥青路面,突然开始诡异地软化、冒泡,仿佛变成了高温下的巧克力。
这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更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路面变成了沼泽。
「怎麽回事?!」
头车的驾驶员惊恐地发现,车轮正在迅速下陷,无论怎麽踩油门,车轮只是在粘稠的黑色沥青中空转,越陷越深。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整个车队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瞬间动弹不得。
「敌袭!敌袭!」
「所有单位下车!建立环形防线!」
指挥官的嘶吼声在频道里炸响。
约翰·沃克在车身下陷的第一时间就踹开了舱门,一个战术翻滚跳到了路边的岩石上。
他端起XM7,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枪声,没有自爆无人机。
只有——雾。
不知何时,四周狭窄陡峭的山谷中,升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雾气。
这雾气来得极快,违背了常识,逆着风向车队蔓延而来。
它并不像曼哈顿那种遮天蔽日的黑雾那麽浓烈,透着一种让人反胃作呕的甜腻气息。
就像是————放置了很久的烂肉,混合着发酵的糖浆。
「咳咳——咳咳咳————」
约翰身边的几名士兵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他们抓挠着露在外面的皮肤,惊恐地发现,凡是接触到红雾的皮肤上,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颗颗细小的疹子。
又痒,又痛。
「这雾有毒!防毒面具!快!」
约翰大吼一声,迅速从战术背心上扯下面具扣在脸上。
但他知道,这恐怕用处不大。
因为此刻约翰的心脏在狂跳,眉心的赤红纹路更是在发烫。
这绝不是普通的毒气。
这是————某种「瘟疫」!
他拉动枪栓,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迷雾深处。
在那红雾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魁梧身影,正背着巨大的金属罐子,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