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城,希波克拉底社区医院。
这里不是那些坐落在上东区、有着大理石大厅和私人病房的顶级医疗中心。
这里是HHC(纽约市健康与医院公司)的附属医疗站点,也是美利坚最大的公立医院系统之一,专为低收入人群、无保险者和移民提供服务。
当然,在久经资本主义考验的美利坚,这样的医院是不会无缘无故存在的,背後自然拥有着不可言说的肮脏秘密。
担架车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挤满了呻吟的伤员,断肢、烧伤、精神崩溃————
「让开!都他妈让开!这里有个大出血!」
「医生!医生在哪里?!」
「救救我丈夫!他的腿————」
「让他闭嘴!太吵了!」
歇斯底里的呼喊、痛苦的哀嚎、医护人员疲惫的怒吼,交织成了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曼哈顿之夜虽然已经过去,但它留下的伤口依然在流血。
那些被次代种撕咬过的伤口难以癒合,那些被红雾侵蚀过的大脑时刻处於崩溃边缘。
这里是人间炼狱的余烬。
而在医院最深处,那个终年不见天日、冷气开到最大、却依然掩盖不住屍臭味的地下停屍间里,却是一片死寂。
这里是生者的禁区,死者的中转站。
在一排排蒙着白布的推车角落里,坐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瘦小少女。
艾莉娜。
她就像是一个褪了色的幽灵,或者是被造物主遗忘的残次品。
先天性白化病剥夺了皮肤里的色素,让她惨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皮下那青紫色的血管网络。
一头枯草般的白发淩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浅红色的瞳孔。
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光。
艾莉娜身穿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连衣裙,裙摆上沾染着乾涸的血迹和泥土。
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只兔子布偶。
那是一只很丑的布偶。
长短不一的耳朵,歪歪扭扭的眼睛,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布料不够而用不同颜色的补丁拼凑而成。
但它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透着制作者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奥罗拉————」
艾莉娜的嘴唇嗫嚅。
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张不锈钢停屍床上,刚刚被她偷偷拉开拉链的黑色裹屍袋。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屍体。
面部被啃食了大半,露出了森白的颧骨和牙床。
喉咙处是一个恐怖的血洞,气管像断裂的塑料管一样支棱着,原本修长灵巧、能缝制出最漂亮裙子的双手,此刻只剩下几根连着筋膜的指骨。
这是奥罗拉。
是即使在地狱厨房那种烂泥塘里,依然笑着对她说「艾莉娜是最漂亮的公主」的奥罗拉。
是为了给她买药,没日没夜地缝补旧衣物,手指被针紮得全是针眼的奥罗拉。
是艾莉娜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现在,光灭了。
没有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艾莉娜的眼泪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尊早已碎裂、勉强用胶水粘合在一起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会化作齑粉。
她的脑海中,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正像是一盘卡盘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回放着。
地狱厨房,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公寓。
虽然墙皮剥落,虽然窗户漏风,但屋里总是暖洋洋的。
昏黄的灯光下,奥罗拉嘴里叼着几根大头针,手里拿着软尺,正围着艾莉娜转来转去。
「别动哦,艾莉娜。」
奥罗拉的声音总是那麽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活力,「这可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丝绸,虽然有点旧,但洗乾净後光泽度依然很棒。我要给你做一条最漂亮的洛丽塔裙子。」
「可是——我穿出去会被笑话的。」
艾莉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惨白的手臂,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们叫我「白鬼」,说我是被诅咒的怪物————」
「胡说!」
奥罗拉放下软尺,捧起艾莉娜的脸,认真地看着那双浅红色的眼睛,「你是白雪公主,是天使,你是我最好的模特。那些嘲笑你的人,只是因为他们嫉妒你。嫉妒你的独特,嫉妒你的美丽。」
「真的吗?」
「当然!等我做好了这条裙子,你会让所有人都嫉妒得发疯!」
奥罗拉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艾莉娜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也是艾莉娜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即便生活在地狱厨房这种烂泥坑里,只要有奥罗拉在,世界就是彩色的。
但这一切,都在那一夜,在那轮猩红血月升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猩红的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屋内,将温馨的小窝染成了血色。
「艾莉娜,快跑!别回头!」
记忆中的画面在剧烈晃动。
「吼一—」
身後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利爪抓挠墙壁的摩擦声。
奥罗拉拉着她的手,在狭窄的楼道里狂奔。
奥罗拉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量,那是艾莉娜在这个残酷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快!进去!」
奥罗拉一把将艾莉娜推进了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狭窄阁楼隔层。
「奥罗拉!你也进来!」
艾莉娜哭喊着,伸出手想要去拉挚友。
「不行,挤不下的。」
奥罗拉挣脱了她的手,眼神中带着绝望,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坚定。
「听着,艾莉娜。无论听到什麽声音,无论发生什麽————绝对不要出声!绝对不要出来!」
「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砰!」
阁楼的门被重重关上、反锁。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那是奥罗拉在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入口。
黑暗中,艾莉娜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透过木板那微小的缝隙,看到了地狱。
一头狰狞可怖的次代种冲了进来。
它扑向了那个用身体堵门的女孩。
「嘘——咳咳————」
这是奥罗拉最後的声音,被涌上来的血沫呛断。
「撕拉一」
「咔嚓一」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缝隙滴落。
「咔嚓——滋溜————」
那头次代种就在门外,就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享用着它的「晚餐」。
奥罗拉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为了不让怪物发现阁楼里还藏着人,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选择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哪怕被活生生地撕碎,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艾莉娜也没有哭出声。
极度的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怪物将她最爱的人撕成碎片,分食殆尽。
直到联邦军队的破门声响起,直到那些怪物被驱散。
当士兵打开活板门,看到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如死屍般的白发少女时,甚至被吓得後退了一步。
希波克拉底医院,走廊。
一阵激昂的欢呼声从走廊尽头悬挂的那台老旧电视机里传出,打破了停屍间的死寂。
艾莉娜缓缓擡起头,那双空洞的红色眼眸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向那个发光的屏幕。
画面中,联邦大总统,正满脸肃穆地将一枚金光闪闪的勳章,挂在一个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胸前。
乔治·麦可。
「神罚者」。
「人类的救世主」。
虽然他的双眼缠着纱布,虽然他满身伤痕,但他依然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神只,接受着全世界的欢呼与膜拜。
「感谢您,麦可先生。是您拯救了曼哈顿,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总统的声音激昂而煽情。
「万岁!神罚者万岁!」
「他是我们的光!」
「人类胜利了!这是属於我们的时刻」
主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镜头扫过医院外的广场,成千上万的人群在欢呼,在流泪,在歌颂着英雄的伟大。
欢呼声通过电视传到了阴冷的停屍间,显得那样刺耳,那样讽刺。
「胜利————?」
艾莉娜缓缓擡起头,那双淡红色的眸子里,原本的空洞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情绪所填满。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锐。
「哪里有胜利?」
「我的奥罗拉死了啊————」
「她被吃掉了——连一具完整的屍体都没剩下————」
「为什麽你们能那样若无其事地庆祝?」
艾莉娜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怀中那只兔子布偶的身体里,指节发白。
一种名为【嫉妒】的极致恶意,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她嫉妒那些活下来的人。
嫉妒那些能在阳光下欢笑的情侣。
嫉妒那些能拥有完整屍体、能体面下葬的死者。
更嫉妒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为什麽————」
艾莉娜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乔治那张冷峻的脸庞,眼中逐渐浮现出血丝。
「为什麽你不能早一点来?」
「为什麽你有那麽强大的力量,却救不了奥罗拉?」
「为什麽死的不是那些整天在街头抢劫、卖药的人渣?为什麽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後面发号施令、脑满肠肥的肥猪政客?」
「为什麽死的要是奥罗拉?!为什麽偏偏是她?!」
「她是那麽好——她连一只流浪狗都舍不得伤害————她还答应我要一起开一家服装店————」
「这不公平!!」
强烈的怨念化作了实质般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嫉妒的概念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扭曲。
不再仅仅是嫉妒他人的幸福。
而是嫉妒「生者」这个身份本身。
嫉妒所有还能呼吸、还能心跳、还能感受阳光温度的生命。
「既然奥罗拉都死了————」
「那你们——为什麽还有脸活着?」
既然奥罗拉不在了,那这个世界————还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啊啊啊啊啊!!!」
艾莉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抓起旁边的手术铁盘,狠狠地砸向电视机O
「砰!」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
乔治·麦可那张刚毅的脸庞在破碎的屏幕上扭曲、消失。
欢呼声戛然而止。
停屍间重新归於死寂。
艾莉娜无力地跪倒在地,抱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哭得像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求求你——谁都好————」
「把她还给我————」
「只要能让她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把我的灵魂卖给恶魔————哪怕是下地狱————」
「求求你————」
少女的祈祷,充满了绝望、诅咒与最为纯粹的扭曲恶意。
皇後区,起源神殿。
那棵耸立在神殿後方、树冠遮蔽了整片街区的【世界根系/尤克特拉希尔】,突然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声响。
并非风动。
而是「共鸣」。
那片片如皮革般坚韧的暗红色叶片,此刻正微微颤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漆黑丝线。
极致的「恶意」。
纯粹的「嫉妒」。
神殿内,端坐在黑曜石神座之上的林克,缓缓睁开双眼。
透过重重空间,他的目光穿透了哈德逊河的迷雾,锁定了那间阴暗、冰冷的地下停屍间。
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白发少女。
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团正在疯狂燃烧、却又无比冰冷的漆黑火焰。
那种对对生者世界的极致憎恶,对命运不公的疯狂诅咒,那种想要将世间一切美好都撕碎、缝合成噩梦的执念。
这简直就是【原罪·嫉妒】最合适的温床。
「多麽令人动容的悲鸣。」
林克的目光闪烁。
他正在更进一步地构建【反转神格·逆位】,这需要集齐七种原罪的概念锚点。
威廉·莱斯图特贡献了恐惧与傲慢的雏形,但那还远远不够。
而现在,一颗璀璨的黑钻,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一个因为挚爱之死而憎恨世界的纯白灵魂麽?」
「既然你祈求————」
林克擡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不断翻涌的阴影。
「那我就——如你所愿。」
「去吧。」
林克并没有本体降临。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种小场面只需要一个意志投影就足够了。
他将那团阴影弹入世界树的根系。
通过那遍布城市地下的庞大根网,那股扭曲意志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降临在了希波克拉底医院。
希波克拉底医院,地下停屍间。
就在艾莉娜哭得几乎昏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原本昏暗的白炽灯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啪!」
一声轻响。
黑暗降临了。
但并不仅仅是黑,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深沉、粘稠的「阴影」,瞬间吞噬了这里所有的光线。
温度骤降至冰点。
就连那些不锈钢停屍柜的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霜。
监控也早已经失灵,被雪花所覆盖。
「谁?!」
艾莉娜猛地擡起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环顾四周。
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阴影,突然像是沸腾的沥青一样开始蠕动、翻涌。
它们违背了光学定律,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在半空中交织、塑形。
最终,凝聚成了一个修长、高挑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黑白条纹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
手里拄着一根暗色手杖,手杖的顶端是一颗银质骷髅头。
但他没有脸。
原本应该是面部的位置,被一团不断变幻、翻滚的迷雾所笼罩。
迷雾中,隐约透出两点猩红的微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窥视。
优雅,神秘,却又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恶气息。
这是林克的逆位投影——【原罪恶魔】。
当然,考虑周到的他利用【欺诈】权能编织了「帷幕」,就像是一件外衣,遮掩了不可直视、难以名状的神性本质。
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男人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哒、哒、哒。」
他一步步走到艾莉娜的身後,微微欠身,像是在邀请一位公主共舞。
那双带着洁白手套的大手,缓缓张开,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艾莉娜的小脸煞白,身体颤抖着。
那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恐惧。
但她没有逃跑。
也没有尖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双浅红色的眼睛里,恐惧逐渐退去,浮现出病态的期待。
在这个绝望无助的时刻,哪怕是恶魔的低语,也比天堂的沉默要动听。
「你————」
艾莉娜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你就是——恶魔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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