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遗言。”韩铮拿起令牌。
令牌粗糙,像是用铸甲剩的铁水随意浇出来的坯子,边缘带着毛刺,表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斗”字,笔画间像是渗着陈年的血迹。他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身后嘈杂的议论声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更衣室不大,四面石墙,只悬着一盏油灯。灯芯泡在黏稠的金色油脂里,燃出一根细长的烟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油烟气味。中央一条长凳,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韩铮将外套和玄一战甲脱下,只留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重新将玄一战甲穿在最外面。银白色的甲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表面的能量纹路缓缓流转,覆甲时传出细微的“嗡——嗡——”低鸣声,与他的呼吸节奏隐约吻合。
一炷香后,有人敲门。“该你了。”
韩铮推门,走向斗仙台的入口。
入口是一条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暗金色的晶石,光不是很亮,勉强能照出台阶。甬道尽头有一扇铁栅栏,栅栏后面就是角斗场。铁栅栏的外侧已经围满了观众,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浪潮拍打着悬崖。
铁栅栏升起时,地面的震动和声浪同时涌了过来。斗仙台是一座圆形的巨大石台,直径超过百丈,台面是深灰色的石砖,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细线——那是血,洗过无数次后仍渗进石缝的痕迹,已经变成了岩石纹理的一部分。穹顶高悬,四周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种族的面孔挤在一起,在暗金色天光中像是无数张贪婪的嘴。
韩铮走上石台,脚下踩到一块微凸的石砖,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深色硬壳,靴底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对面铁栅栏升起,走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身高超过一丈,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形如半人半蜥,手里拖着一柄巨斧,斧刃边缘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在光线下泛着钝重的铁色光芒。他的气息——七转天仙。高出韩铮五个小境界。
“二转天仙?”壮汉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鳞片摩擦的沙沙声,“老子在斗仙台打了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弱的对手。你是来送死的?”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像滚雷滚过石台穹顶。
“买他活过三息的人,赔率多少?”“一赔八百。”“没人押。”
壮汉拖着巨斧走了一圈,像是在享受观众的欢呼声,斧刃刮过石台表面,“滋啦——”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溅起一串火星。“老子给你个机会,跪下,自断一臂,老子饶你一命。”
韩铮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握拳。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识好歹。”他猛地举起巨斧,斧刃上亮起赤红色的光芒,裹着一层厚重的杀意,朝韩铮当头劈下。斧刃撕裂空气时发出沉重的破风声,像是一座小山从头顶坠落。
韩铮没有退。他踏前一步,一拳轰出。
拳劲无声,撞在斧刃侧面的瞬间,“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断开了。巨斧从中间碎裂,碎片四溅,在暗金色的天光中折射出零碎的光芒。壮汉的手臂被震得向后甩开,鳞甲从手腕到肩膀一路崩裂,血珠喷洒在石台上,形成一道飞溅的红痕。拳劲的余势透入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抛向半空,然后轰然落下,砸在石台上,溅起一片血雾。
斗仙台上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尖叫。那些声音像是炸开的油锅,滚烫而爆裂,几乎要将穹顶掀翻。
韩铮站在石台中央,收拳,甩掉拳头上沾着的几滴血。“下一个。”
这两个字在斗仙台的穹顶下回荡了三息,像石壁上溅起又落下的回声,余音消散后被观众席上炸开的吼声吞没。
暗金色的天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照在石台上,将那些嵌在石缝中的暗红色痕迹照得清晰可见。韩铮站在石台中央,脚下那块被他踩出细密裂纹的石砖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整。第一场的对手已经被拖下去了,血在石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蜿蜒向出口方向,尾端消失在铁栅栏的缝隙里。
对面上场的铁栅栏第二次升起。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身影,通体由灰蓝色的晶体构成,像是一块被粗略打磨过的棱镜。他的身体边缘锋利如刀刃,每个关节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角度的切割面,在暗金色天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微光。他的气息——八转天仙。这种修士以防御见长,能反射低阶能量攻击,肉身硬度堪比金仙器。
观众席上的喧哗声降低了一些,所有目光都聚集到那个身影上,猜测他能在台上撑多久。
晶族修士在石台中央停下脚步,他手臂上凝结出一层致密的晶甲,薄而透明,近乎一体成型。“二转天仙,能一拳打死七转,我承认你有底牌。但我和那个废物不同。你那一拳,打不碎我。”
韩铮没有说话。他收起拳头,捏掌成刀,踏步前冲。身形快到在暗金色天光中拉出一道残影,黑色的劲装被风压贴紧身体。他右手五指并拢,指缘上凝结出一层金色的光膜,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流转,斩向晶族修士的胸口。
“铛——!!!”
金属碰撞般的巨响在斗仙台中炸开,冲击波掀起了石台表面的一层碎石粉末。晶族修士的身体向后滑出三丈,双脚在石台上犁出两道浅沟,细碎的晶石碎屑从胸口飞溅出来,在暗金色光芒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半尺长的裂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凿子开过的岩面。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韩铮没有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时间。侧步,抬肘,一击砸在那道裂纹的正中央。“咔——”
整块胸甲碎裂,晶片如冰雹般四散。晶族修士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台边缘的石壁上,身体碎裂成三块,散落在石台外的地面上,反射着穹顶裂缝中漏下的暗金色光点。
第二场,一拳一掌一肘。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更为猛烈的喧哗声浪。“那个二转天仙又把八转的晶族打碎了!”“一点余地都不留,招招致命啊。”“下一场赔率调到多少了?”
第三场,九转天仙的机械族。合金装甲厚重如城墙,胸口内置能量核心,双臂可变形成两门能量炮。他上台后没有废话,直接抬起双臂,两门炮口同时凝聚出刺目的白光,轰然射出两道直径尺许的能量光束。
韩铮没有躲。他迎着光束冲了上去,双拳齐出,精准地轰在两道光束的侧面。光束被偏转,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石台边缘炸开两个大坑。他已经冲到机械族面前,一拳砸碎了能量核心的护盖,第二拳穿透装甲,捏碎了核心。
机械族的眼中红光闪了几下,然后熄灭,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石台上溅起一片尘埃。
第四场到第六场,都是九转天仙。一个妖族,一个散修,一个玄天宗外门弟子。没有人能在韩铮手下撑过三息。最快的一拳,最慢的三拳,全部干净利落。
第七场,半步金仙。一个光头大汉,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暗金色,像是一尊被锻造了无数年的铜像。他赤手空拳,没有武器,但他那双拳头上的老茧厚如甲壳,每一拳挥出时空气都会发出爆裂般的脆响。他的气息比前六场加起来都要强,如同一堵高墙横亘在石台中央。
“二转天仙,连赢六场,你确实有点本事。”光头大汉的声音像石头滚过石头,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我叫铁山,半步金仙,在斗仙台打了一百三十八场,只输过两场。你一个二转,能逼我出手,已经赢了。”
韩铮看着他。“开始吧。”
铁山没有再多话,踏步冲来。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踏在石台上都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的岩石浮现出裂纹。他右拳轰出,拳风凌厉如凿,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芒,直取韩铮面门。
韩铮没有退。他同样一拳轰出,拳锋对拳锋。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斗仙台上炸开,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更加厚重,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冲击波扩散开来,将石台表面的碎石粉末掀飞,形成一圈灰白色的雾墙,滚向观众席最前排的栏杆。铁山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台上留下更深的脚印。韩铮后退了半步。
铁山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拳面,又抬头看向韩铮。“半步金仙的全力一拳,你接住了。”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韩铮没有回答。踏前一步,第二拳已经轰出。这一拳更重,更快,裹着一层金色的光晕。铁山双掌交叠,挡在身前。“砰——!”他的双臂弯曲,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压得下蹲下去,脚掌在石台上碾出一圈放射状的裂纹。第二拳接第三拳。第三拳轰出时,铁山的防御彻底崩溃,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石台边缘的护栏上。护栏炸裂,碎石飞溅,铁山的身体嵌在石壁中,口中涌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
第七场,胜。
观众席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沸反盈天的喧哗,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震动,像是整个石台都在因这场连胜而共鸣。第八场,第九场,对手都是半步金仙,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强,带着更复杂的功法、更狠辣的手法。但结局都一样。韩铮的拳头比他们的更快,更重,更准。
第十场,对面铁栅栏最后一次升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身影走了出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锋上。他没有战甲,没有武器,身形也不魁梧,脸上带着一道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下颌的旧伤疤。他的气息——金仙一转。
斗仙台四周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几息前还在嘶吼尖啸的声浪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掐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墙上隐约的机械轰鸣。
“金仙一转?怎么会匹配到金仙一转?”“他连胜九场,自动触发了隐藏规则。”“这个二转天仙要完了。”
那个金仙修士在石台中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韩铮身上。他的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但那层灰色后面藏着一种极为平静的杀意。“我原以为连胜十场的对手会是九转天仙。没想到是个二转。”他微微摇头,“你的运气的确不好。”
韩铮没有说话。
金仙修士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推。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潮水般涌来,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却让整座石台上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地面上的碎石粉末被那股力量压向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粒粒嵌入石缝之中。韩铮的衣袍被压得紧贴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膜,挡住了大部分压力。
他踏前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金仙修士眼中的灰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二转天仙,能在我的仙压下走动,你不是寻常修士。”他放下了手,“我认输。”
全场死寂。
金仙修士转身,朝铁栅栏走去,步伐仍然平稳,像是刚才的认输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铁栅栏门口时,回头看了韩铮一眼。“能让我认输的,你是第一个。”然后走进了阴影中。
铁栅栏落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斗仙台的铜钟响了三声,沉重,悠长,像是从石台深处被敲响的。“十连胜!”报幕者的声音从扩音阵中传出来,在穹顶下反复回荡,被石壁反弹成数重回音,“挑战者韩铮——十连胜!”
观众席上爆发出整场以来最大的一次声浪,整个石台都在随之微微颤动。
韩铮走下石台,在报名处的石台前停下脚步。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铁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碎片,像是什么东西上崩落的一角,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十连胜的奖励,一万金仙晶。”他将铁盒往前推了推,“三天后,二十连胜的匹配会开始。对手会更难缠,你如果想停,可以停在这里。”
韩铮接过铁盒,掂了掂重量。“继续。”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竹简上添了一行字。
韩铮转身走向更衣室,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更衣室的门口,独孤寒靠着墙壁,长剑横抱在胸前,看到韩铮走来,他微微颔首。萧玄坐在更衣室外的石凳上,双肩仍然佝偻着,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木遇水后微微泛起的波澜。
“三天后,二十场。”韩铮从他身边走过,往甬道外走去。
萧玄在韩铮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开口:“你……真的想打满三十场?”
韩铮没有停下脚步。“嗯。”
萧玄站起来,灰袍上沾着从墙角蹭上的暗灰色尘土,脚边落着方才被韩铮捏碎的那枚暗金色令牌的残片。“那你得活着。”他的声音不大,被甬道里的回声稀释得只剩薄薄一层,“我还欠你一条命。”
韩铮的脚步在甬道出口处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