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的目光扫过整座大殿，最后落在大殿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墙壁上有凿刻的痕迹，痕迹的纹路形成了半幅地图。残缺的线条通向一个标注为“金仙城”的点，从那个点延伸出一条粗线，末端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周。
“周玄。”韩铮的手指点在那个字上，“他和暗墟族在金仙城里有接触点。”
独孤寒走到墙前，仔细看了看那条粗线的走向。“这条线穿过金仙城的西城区。那里有一个‘暗坊’——金仙城的黑市交易区。明面上是散修和商贩的地盘，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他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墙面的外层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更古老的刻痕。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血做的墨，“这面墙被翻修过，原来的地图被覆盖了。”
萧玄从后面走过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还算稳。他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韩铮。“我……我之前偷听到周玄和他手下谈话，提过暗坊。说那里有暗墟族的联络人，代号叫‘屠夫’。”
韩铮收回手。“屠夫长什么样？”
“不知道。”萧玄摇头，“但周玄说，屠夫是二转金仙。暗墟族在金仙域的真正负责人，就是这个屠夫。他平时以商人的身份在暗坊活动，专门负责和玄天宗的资源交换。”
韩铮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矿道外走去。“先回金仙城。去暗坊。”
三人走出矿脉。外面的金色天光重新照在脸上，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感。矿脉中堆积了太多腐朽的气息，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霉锈味，对比之下，金色天光就显得格外明亮、透彻，像是有人用磨石擦过。
“萧玄。”韩铮忽然开口。
萧玄愣了一下。“嗯？”
“你以前来过金仙城，对这里的势力分布熟悉吗？”
萧玄沉默了片刻。“我父亲在世时……带我来过两次。那时候我还是玄天仙国的皇子，身边跟着三个护卫，走哪都有人让路。但玄天仙国在鸿蒙天都排不上号，在金仙域更不算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大势力——玄天宗、太初殿、无极宫——在金仙域都有分舵。无极宫最强，他们老祖是五转金仙。玄天宗次之，老祖四转金仙。太初殿最弱，老祖三转金仙。”
“无极宫在哪？”独孤寒问。
萧玄指向城西的方向。“金仙城的西城区，建在一座浮空山上的宫殿。暗坊也在西城区，两者相距不远。”
韩铮没有再多问。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朝金仙城的方向飞去。萧玄的修为全废，速度比韩铮和独孤寒慢了许多，但他们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他跟上。
一个时辰后，金仙城的南门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再是隐形的那六个，而是两排明面上的守卫，穿着金色的战甲，胸口有一轮银色的弯月标记——无极宫的人。他们的修为都是九转天仙巅峰，人数超过二十，分成两列，手持金色的长戟，戟尖上流转着银色的光芒。城门的过道中有一座光幕，光幕中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散发着扫描的能量波。
韩铮三人落入城门前的人流中，排队入城。光幕扫描的速度很快，每个入城者只要在光幕前停留一息，光幕中的符文就会亮起，随后熄灭。轮到韩铮时，光幕中的符文闪烁了三下——比正常慢了半拍——然后熄灭。
城门的守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三人踏入金仙城。
城中的景象与之前没有太大变化——金色的天空、金色的街道、金色的人流。但越往西走，建筑的风格越加粗犷。城墙上的能量纹路变得稀疏，建筑的外墙从精雕细琢的金色合金变成了未经打磨的灰色岩石。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有些已经熄灭，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灵花和丹药的香气，而是燃料、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浊气。
西城区到了。
暗坊的入口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胡同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暗红色的小花，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甜香。花蜜在叶片上凝结成露珠，晶莹剔透，但是凑近了细闻，那甜香中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腥味。
胡同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窥孔。窥孔后有血红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有人在里面观察。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找谁？”声音从门缝中挤出来，如同两块砂纸相互摩擦。
“屠夫。”韩铮说。
那只眼睛眨了眨。“什么屠夫？这里是杂货铺，不卖肉。”
“周玄介绍来的。”
门缝中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打开了，露出门后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灰色岩石，没有灯，只有阶梯底部透出的暗红色光芒。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油脂和汗水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韩铮走下阶梯。独孤寒跟在身后，萧玄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但依然跟在后面。
阶梯尽头是一间大厅。大厅不大，方圆十丈，头顶悬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灯芯中跳动着血红色的火焰，像是一颗微缩的心脏。大厅中央有一张石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的身形魁梧，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旧地图。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血红色的火焰在跳动。他的气息——二转金仙。
屠夫。
“周玄介绍来的？”屠夫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他可不会突然介绍生面孔来。你杀了周玄的人？”
韩铮在石桌对面坐下。“周玄欠我的。”
屠夫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欠你的？他欠的人多了，能活着的没几个。”他身体微微前倾，赤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你知道我是谁吗？”
“暗墟族在金仙域的负责人。”
屠夫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有意思。你知道我是暗墟族的人，还敢来见我？”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火焰无声无息，但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焦灼发烫。“二转金仙，和你之间，隔了一个大境界。你拿什么和我谈？”
韩铮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将掌心按在石桌上。
“嘭”的一声闷响，石桌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沉默的示威。
“就凭这个。”韩铮说。
屠夫的目光落在石桌的裂纹上，又落回韩铮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后，他放下手掌，那团赤红色的火焰无声熄灭。“有意思。”他说，“你要什么？”
“暗墟族在金仙域的所有据点。还有你和周玄交易的内容。”
屠夫沉默了很久。大厅中只剩那盏暗红色灯焰跳动的细微声响，火焰在灯芯上微微摇晃，将整个空间的影子都拉长了几寸。然后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放在桌上。“据点位置，交易记录，都在里面。”他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周玄已经在金仙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拿了这东西，等于同时得罪我和他。”
韩铮拿起玉简，收入怀中。“已经得罪了。”他转身，朝阶梯走去。走到阶梯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晚之前，离开金仙城。”
屠夫愣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今晚之后，暗坊会塌。”
韩铮走上阶梯，消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独孤寒跟在身后，萧玄最后离开。
身后的大厅中，屠夫坐在石桌前，赤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剧烈跳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进暗格，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大厅中的暗红色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
暗坊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
韩铮站在死胡同里，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与墙融为一体，门缝中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芒也消失了。胡同两侧墙上的黑色藤蔓仍在风中微微晃动，暗红色的小花散发着甜腻到发腥的香气，仿佛方才不过是两个路人在废墟中停下脚步，短暂地交谈了片刻。西城区的天空阴沉沉的，金色天光被低垂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圈边缘的暗金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建筑轮廓的边界。
独孤寒站在胡同口，目光扫过四周的巷道和楼顶，确认没有跟踪者后，侧身让开路。萧玄跟在他身后，双肩微微佝偻，灰白的长袍下摆沾了一层西城区特有的灰黑色尘土，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洞里爬出来。
“屠夫走了？”独孤寒问。
“走了。”韩铮将那枚黑色玉简从怀中取出，在掌心中掂了掂，玉简冰凉，表面粗砺，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岩石，“暗坊的灯灭了。”
独孤寒没有多问。“去哪？”
“斗仙台。”
萧玄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靴底踩在西城区坑洼的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连呼吸都被带着变得紊乱了几分。“斗仙台……那是无极神国的地方，金仙域最凶的地方。你刚渡完劫，境界还没彻底稳固。”
韩铮没有停下脚步。“就是因为没稳固，才需要斗仙台。”他侧头看了一眼萧玄，“斗仙台的规矩是什么？”
萧玄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斗仙台是无极神国设在金仙域的角斗场。只要是修士就可以报名，连胜十场有奖，连胜二十场翻倍，连胜三十场——”他顿了顿，“可以获得一枚金仙源晶，能直接让天仙境修士突破三到四个小境界。很多人为了突破瓶颈去拼，但大半都死在了台上。连胜的记录最高的也不过二十七场，是三百年前一个九转天仙打的，最后一关被对手打穿了脊柱。”
“三十场的对手是什么级别？”
“最后一场是对无极神国金仙老祖的傀儡投影，至少三转金仙。”萧玄的声音有点发干，“天仙打金仙，差一个大境界。”
韩铮没有回答。他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石砌的圆形建筑，外观粗犷，墙面上没有金仙城常见的精细纹饰，只有被风吹雨打剥蚀出的纵横裂痕。建筑高约千丈，穹顶是暗金色的，表面浮刻着一尊模糊的人形，手持长戟，戟尖遥指上空。人形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柄长戟的轮廓依然锋利，像是某种永不褪色的标记。建筑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散修，也有几个穿着宗门战袍的修士，彼此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他们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拭武器。
斗仙台。
韩铮走到报名处。报名处是一面黑色石台，石台后面站着一个老者，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指如枯枝般干瘦，握着一枚竹简，笔尖上沾着暗金色的墨。他的气息——金仙一转，比屠夫还要凝练几分。
“名字？”老者头也不抬，竹简上已经写了几行名字，墨迹还未干透。
“韩铮。”
老者的笔尖顿了一下。“修为？”
“二转天仙。”
老者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韩铮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二转天仙打斗仙台？你想打几场？”
“三十场。”
老者干枯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了。他放下笔，盯着韩铮看了三息。“你说什么？”
“三十场。”韩铮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排队的人听见。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声议论，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后泛起的细碎涟漪。“二转天仙？打三十场？”“疯了。”“今年的尸体又多一具。”
老者没有笑。他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推到韩铮面前。“拿着这个去更衣室。第一场一炷香后开始。上台前想好遗言，写下来，你死了会有人替你送回给你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