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细雨在窗外停了。
韩铮坐在桌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旧帛。帛面上绘着繁复的经络图,标注着天仙之力在经脉中的流转路线——这是天玄子古境传承中记载的一套天仙修炼法门。天仙境一转的根基已经稳固,下一步是二转。但在金仙域,天地法则的压迫更强,渡劫的难度也会成倍攀升。他需要找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否则劫雷的余波会波及无辜,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轻又稳,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独孤寒推门而入,白衣上沾了些金色的雨水,袖口湿了一片。他手里握着一枚玉简,指尖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有消息了。”他将玉简放在桌上,上面的能量纹路还在缓缓流转,“玄天宗在金仙域的外门总舵,在城西。宗主周玄不在,据说回鸿蒙天搬救兵去了。”他顿了顿,“萧玄说暗墟族的据点,在城外东南方向三百里的一座废弃矿脉中。矿脉有一条暗河,暗河连通着一座地下宫殿。那里有暗墟族在金仙域的分舵,舵主是二转金仙。”
韩铮的目光从经脉图上移开,落在那枚玉简上。金仙。那是比天仙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二转金仙更是凌驾于九转天仙之上。他现在的修为才一转天仙,中间隔着九转天仙和整个金仙境的门槛,差距太大。
“需要更强的力量。”韩铮说。
独孤寒点头。“你要渡劫了。”
韩铮站起身,将那卷旧帛收入储物戒指。“城外哪里适合渡劫?”
“东南方向,废弃矿脉的背面,有一座无人道台。那里离暗墟族据点够近,渡劫的动静不会引人注意,反而会被矿脉的能量波动掩盖。”独孤寒将玉简往前推了推,“矿脉的地形图我标注过了。合适的话,渡完劫可以直接过去。”
韩铮接过玉简,神识扫过。一幅精细的地形图在脑海中展开——灰色的矿脉延绵百里,背面有一块凸出的石台,三面环山,一面朝虚空,天然的劫雷屏障。“你护法。”
“我知道。”独孤寒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叫萧玄。”
片刻后,三人从客栈中走出。萧玄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长袍,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脸色依旧苍白。他的修为全废,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他走路不再踉跄,步伐虽然慢,却很稳。他看到韩铮和独孤寒站在客栈门口等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金仙城的街道,往南门走去。金色的天光洒在城墙上,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族的生灵穿梭其间,有几个穿着玄天宗暗金色战袍的修士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韩铮和独孤寒,在萧玄身上停了片刻——没有认出他。一个废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南门外,金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际。地面的砂砾是淡金色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金仙之力的浓度比城内更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食液态的金色能量,从喉咙一直烧到肺腑,再扩散到全身。丹田中的天仙之力在这股能量的刺激下剧烈跳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催促他渡劫。
飞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座灰黑色的山丘。山丘不高,百丈左右,表面覆盖着灰色的矿渣,在金色天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山丘背面,有一座石台,台面平整,方圆百丈,像是被人用剑削出来的。石台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朝向空旷的虚空,正好将劫雷的威力集中在一点。
石台地面很硬,踩上去几乎没有凹陷。岩壁上的矿渣已经被风化成了细碎的颗粒,用手一碰就簌簌落下,带着一股苦涩的矿石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就是这里。”独孤寒落在石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他的神识展开,覆盖了方圆百里——除了矿脉深处那股暗墟族的能量波动外,没有其他威胁。“你安心渡劫,我在外面守着。”
萧玄在石台下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他的修为全废,连靠近石台都会被劫雷的余波震伤,但他没有走远,就坐在那里,看着韩铮的背影。他手中攥着那枚疗伤丹药,还没吃,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韩铮站在石台中央,闭着眼。丹田中的天仙之力疯狂翻涌,二转的瓶颈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主动引动天劫——不再等待,不再准备,就是现在。既然要来,就让雷劫来得更猛烈些。
天空中的金色云层开始翻涌。
原本平静的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颜色从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黑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混沌色。云层中有雷电在穿梭,每一条都有水桶粗,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震得脚下的石台都在微微颤抖。劫云的中心正对着韩铮,将整座石台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中,只有他周身还亮着一点金色的光芒。
第一道天雷劈下。
雷电撕裂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直直劈向韩铮的头顶。雷电还未触及他的身体,那股灼热的气浪已经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地面上的矿渣被掀起一层,飘散在半空中,又在高热中化为灰烬。韩铮没有动。他抬起右拳,一拳轰向天雷。“轰——!!!”拳劲与天雷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天雷被震碎,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四散,打在石台上留下焦黑的斑点,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的手背上出现一道焦黑的痕迹,皮肉翻卷,但只是皮外伤。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全部硬抗。每一道天雷都比前一道强了三分,他的拳头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石台上砸出细小的坑洼,转瞬被蒸发成气。他的衣袍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但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五道天雷劈下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焦黑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第六道,他的膝盖弯了弯,但没有跪下去。第七道,他咬牙撑住,身形如山。
第八道天雷在劫云中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雷电,而是一团暗金色的光球,直径超过丈许,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光球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将周围的空气抽成真空。石台上那些坚硬的矿渣被吸向光球,靠近的瞬间化为齑粉。光球未至,石台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
韩铮看着那团光球,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天仙之力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将他的身体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膜中。他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拳头上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膜,光膜表面有复杂的能量纹路在流动,纹路中隐约有星辰在生灭。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天玄子传承中的一句话——“天仙之力,不在于爆发,在于流转。流转不息,则劫雷可化。”
他睁开眼,一拳轰出。
拳劲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与暗金色光球碰撞。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光球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然后炸开——暗金色的碎片四溅,金色的火焰在空中飘散。拳劲穿过碎片,轰入劫云。劫云剧烈翻涌,但没有散。
第九道天雷在劫云中凝聚。这一道不再是光球,而是一条暗金色的巨龙,浑身覆盖着鳞甲,鳞甲上浮现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纹。巨龙的双目仿佛两轮烧红的岩浆深渊,看得人神魂刺痛。它张开巨口,锋利的獠牙交错如刀林,朝韩铮扑来。巨龙所过之处,虚空崩塌,时间停滞,石台的岩壁被余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如雨般坠落。一切都在湮灭。
韩铮没有退。他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丹田中的天仙之力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像是一颗即将炸开的微型星辰。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天玄子传承的残篇——“天仙之力,流转不息,循环往复。”他要让这股力量流转到身体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让肉身成为劫雷的容器,再一拳轰出去。
一拳轰出。
拳劲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有一条金色的真龙在翱翔。真龙的身躯比之前凝实了数倍,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龙目中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真龙与暗金色巨龙碰撞。没有声音,没有火花。两条龙缠绕在一起,撕咬、翻滚、炸裂。暗金色的碎片和金色的碎片四溅,在虚空中飘散,在金色天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真龙将暗金色巨龙撕裂,拳劲穿过碎片,轰入劫云。
劫云炸裂,碎片四散。金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石台上,照在韩铮身上,照在他浑身焦黑的皮肤和依旧平静的双眼中。
渡劫成功。二转天仙。
突破的那一刻,一股全新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像是寒冰解冻后第一条支流破冰而出。天仙之力比一转时充沛了一倍有余,筋骨中传出一阵难以言表的温热感,像有无数条溪流在体内初生、汇流,悄无声息地扩宽着经脉的每一寸。
韩铮收回拳头,大口喘息。他的右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皮肉翻卷,骨头外露,鲜血淋漓。但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金色天光照在身上。
远处的虚空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不是劫雷的余波,是人为的窥探。从矿脉的方向传来,一闪即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独孤寒也感应到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射向矿脉的方向,但没有动。渡劫刚结束,韩铮的气息还不稳定。
韩铮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卷绷带,缠在右手上。绷带被血浸透,很快变成了暗红色。他缠了三圈,勒紧,打了个结,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走吧。去看看。”
独孤寒点头。两人朝矿脉的方向飞去。萧玄从石台下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矿脉的方向,传来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硫磺和某种腐烂血肉的味道,在金色天光中格外突兀。暗墟族的据点,就在前方。
矿脉入口比预想的更深。
灰色的矿渣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座被时间风化的坟茔。矿渣中偶尔能见到金属碎片——残破的矿镐、锈蚀的轨道、半埋在灰烬中的机器骨架。那些机器的形状与鸿蒙天的截然不同,更加粗犷,更加狰狞,像是某种被遗忘了用途的战争器械。风吹过矿道,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如同什么人被封在矿脉深处,嘶哑地呼号了无数纪元。
韩铮走在最前面,脚下踩着松软的矿渣,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矿道两侧的墙壁上有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暗墟族的血红色,而是更古老的那种,像是铁锈与铜绿混合后流淌了无数年才形成的沉积。空气中的腐朽气息越来越浓,硫磺味混着腐烂血肉的甜腥,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像是什么巨大的机械仍在运转,只是被掩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矿道忽然开阔。
一间巨大的地下大殿,穹顶高悬,隐约能看到人工凿刻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晶石、破损的阵法盘、以及一些黑色污迹。那些污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处向外辐射,像是某种液体在高处溅落后流淌形成的。独孤寒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不是血,而是暗墟族特有的腐蚀性体液,已经干涸很久了。
“撤了。”独孤寒站起身,“至少半个月前就撤了。留下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