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魔都。
梅雨季刚过,前滩中心十八层的落地窗外,阳光把黄浦江面切成碎金色。
正诚律所内,冯锐瘫在工位上刷手机。
屏幕上全是“粤州追凶案”的后续报道,热搜前十占了四个。
陆诚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一份法院判决的执行确认书。
附带民事赔偿,一百零四万七千八百元整。
这笔钱在判决生效后第三天就到了杨雪晴的账上。
但今天早上,正诚律所的对公账户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一百万元整,备注栏写着七个字:“正诚正义基金捐赠。”
陆诚看了一眼转账人信息。杨雪晴。
她把赔偿金几乎全部捐了出去,只留下四万多块钱,够她重新开始。
夏晚晴端着两杯美式推门进来,把其中一杯搁在陆诚桌角。
“杨姐的钱到了,基金那边已经入账。”
夏晚晴坐到对面沙发上,双腿交叠,白色西装裤绷出流畅的线条。她低头搅了搅咖啡,抬眼看陆诚。
“我爸说这笔钱他会一比一配捐,专门用来帮那些打不起官司的人。”
陆诚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苦的。
“替我谢他。”
“你自己谢。”夏晚晴撇嘴。
“我爸现在提起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陆诚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杨雪晴。
他点开。
一张照片。海边小镇的码头,渔船停在岸边,夕阳把天烧成橘红。
下面跟着一段文字:
“陆律师,谢谢你让我重新看到了光。我决定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
二十七年够了,我不想再跟过去较劲。如果以后有人跟我一样走投无路,请你还是伸把手。”
“再见。”
陆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
“祝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椅背一靠,闭了闭眼。
夏晚晴没说话,安静喝咖啡。有些事不需要多嘴。
门外传来冯锐的声音:“嫂子!你快来看!微博热搜第一!”
夏晚晴起身走出去。
冯锐把手机怼到她面前。热搜词条:#华夏第一神所#,阅读量四十七亿,讨论量破千万。
“网友给咱所封的。”
冯锐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不住。
“还有这个。”他划了一下屏幕。第二条热搜:#恶人终结者陆诚#。
顾影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丹凤眼透过银边眼镜扫了一眼屏幕。
“别光顾着高兴。”
顾影晃了晃手里的纸。
“从昨天到现在,律所公邮收到三百多封求助信。我初步筛了一轮,有十几封情况比较严重。”
夏晚晴接过纸张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些人……全国各地都有。”
“对。”
顾影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黑色衬衫扎进高腰西裤里,腰身只有一握。
“粤州案之后,很多人把正诚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冯锐往后一仰:“说明老板牛逼啊。以前是我们找案子,现在是案子找我们。”
夏晚晴把纸张放回顾影手里:“先归档,等老板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诚办公室紧闭的门,嘴角牵了牵。
名气越大,树敌越多。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
同一时间。京都。
华盛集团总部,六十三层。
夏建国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
整面落地窗正对长安街,远处故宫角楼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夏建国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二岁。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脸上皱纹深刻,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
楚云山。
三个月前刚从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的位子上退下来。
在任三十一年,经手大案要案超过两百起。
圈内人送了个外号:铁面阎罗。
秘书送了两杯茶进来,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
楚云山端起茶杯,没喝,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建国,你女婿这次在粤州干的事,我全程看了。”
夏建国笔转了一圈停住:“还不是女婿,八字没一撇。”
楚云山嘴角动了一下:“你闺女都住人家里了,你还装糊涂。”
夏建国脸色微变,钢笔往桌上一拍:“楚叔,您今天不是来跟我聊这个的吧。”
楚云山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变了。
“钱宏达的案子,你以为到头了?”
夏建国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钱宏达不过是一枚棋子。”楚云山声音压低.
“他背后,是泰山会。”
泰山会。
三个字落地,夏建国后背贴紧了椅背。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京都商圈混了三十年,有些名字你不需要亲眼见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
“四个核心家族,势力渗透政、商、军、法。”
楚云山一根手指点着茶几玻璃面。
“钱宏达往境外转移的那些稀土情报、战略矿产数据,全是在给泰山会的海外资产布局铺路。陆诚这次把他拔了,等于直接捅进了马蜂窝。”
夏建国眉心拧紧:“您的意思是……”
“他们已经动了。”
楚云山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我退休前留了一些暗线。这两天收到消息,泰山会内部已经开过碰头会,把陆诚列为一级威胁目标。”
夏建国瞳孔猛缩。
“调动的资源层级,远超钱宏达能动用的那点东西。”
楚云山盯着夏建国的眼睛,“建国,他们要对你女婿,还有你女婿身边的人,动真格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嗡嗡的,衬得室内更静。
夏建国慢慢坐直身体,两只手撑在书桌边沿。
“楚叔。您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
楚云山点了点头。
“我手里有一桩案子。十九年前的旧案。”
他的目光沉下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当年我查到了七成,最后被泰山会的人从中作梗,硬生生按下去了。证人失踪,卷宗封存,我被调离专案组。”
他停了一拍,喉结动了一下。
“三条人命。两个孩子。”
夏建国攥紧了钢笔。
楚云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夏建国。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今年七十二了。在检察院干了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这个案子……”
他顿住。右手背到身后,手指微微颤抖。
“十九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那个地方站一会儿。我欠那家人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
“但这案子牵扯的层面,不是检察系统内部能解决的。我需要一个在体制外的人,一个不怕死、不要命、能把整张桌子掀翻的人。”
楚云山盯着夏建国。
“陆诚,就是这个人。”
夏建国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茶凉了,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他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接下这个案子,就不是打一场官司那么简单,是跟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顶级利益集团正面开战。
但他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就算陆诚不主动去招惹泰山会,泰山会也不会放过他。
钱宏达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拔都会感染。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
夏建国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翻出通讯录。
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停了两秒。
按下拨打键。
嘟——嘟——
第三声响的时候,电话接通。
“岳……夏叔。”
对面陆诚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大概是刚从椅子上坐起来。
夏建国深吸一口气。
“陆诚,来京都一趟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夏建国攥紧手机,看了一眼坐回沙发上的楚云山。
老人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脊背依旧笔直,目光沉稳。
“这里,有你的一场新仗要打。”
电话那头,陆诚的呼吸声顿了半拍。
然后是椅子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轻响。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行。”
干脆利落,两个字就挂了。
夏建国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楚云山。
楚云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建国。”老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夏建国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老人面前。
“楚叔,我女儿跟了那小子。那小子要打的仗,就是我夏建国的仗。”
楚云山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停住脚步,偏过头。
“让他来之前,把身边的人安顿好。泰山会做事……不留活口。”
门开了。又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夏建国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
夏建国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照片。
第一张:一栋烧毁的民宅废墟,焦黑的墙壁上喷着封条。
第二张:两个孩子的证件照,一男一女,大的不超过十岁,小的五六岁模样。
笑得很甜。
夏建国把照片塞回信封,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晚晴,让陆诚这两天来京都。爸请你们吃饭。”
三秒后回复蹦出来。
“!!!爸你没发烧吧???”
夏建国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扔到桌上。
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京都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