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芷雾已经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墨玉阶。
她走得很稳,即使越往上,那无形的威压似乎越重,她的步伐也未见丝毫凌乱。
终于,她站到了第九级台阶的边缘,与神座之上那团翻涌的黑雾,近在咫尺。
神座很高大,即使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她仍需微微仰视。
但她的气势,却仿佛已经与端坐的魔神持平。
她甚至又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那不断流动的雾气边缘。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芷雾忽然开口,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进那点暗红里,仿佛要穿透雾气,看清后面真实的存在。
“为什么,自从玄冥出现之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所有人记忆中,你的脸就越来越模糊了?”
“这是为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芷雾无视了那团散发着恐怖气息、足以将任何贸然接触者侵蚀消融的黑雾,径直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莹白纤细,指尖圆润,带着健康的淡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她就这么直直地,朝着黑雾深处,那隐约的人形轮廓的脸部位置,探了过去。
仿佛只是要拂开一层碍事的纱帘,看清后面人的真容。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翻滚雾气的刹那——
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黑雾中倏地伸出,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禁锢感,瞬间阻止了她前进的动作。
与此同时,那一直笼罩在魔神周身、隔绝一切窥探与感知的、深邃无边的黑雾,开始以那只相握的手腕为中心,迅速地向内消散。
雾气褪去的速度很快。
显露出一直被包裹其中的、端坐于墨玉神座之上的身影。
首先映入芷雾眼帘的,是那身玄底银纹、繁复层叠的袍服,衣料似绸非绸,似缎非缎,流动着暗哑的光泽,上面绣着的纹路仿佛活物,在缓缓呼吸。
然后是如雪般流泻的银发,未束未簪,迤逦披散在肩头、胸前,与墨色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色泽的冰冷与华美。
最后,是那张脸。
一张与刚刚离去不久的玄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俊美无俦,同样的眉眼轮廓,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孪生兄弟。
只是,眼前这张脸,少了玄冥那慵懒与生动。
他的肤色是一种更冷调、近乎寒玉的苍白,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温度与烟火。
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完美得如同天道用最严苛的尺规丈量后雕琢而成,冰冷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
同样是异色眼瞳。
魔神就这样微微垂着眼睑,平静地俯视着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神座边缘的芷雾。
他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芷雾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都没有。
仿佛她早就猜到,黑雾后面会是这张脸。
仿佛这个足以颠覆魔域认知、让无数人骇然欲绝的秘密,对她而言,不过是解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疑惑。
魔神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那只被他禁锢的手,缓缓地抚上了自己的侧脸。
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光滑,如同最上等的寒玉。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让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描摹过他冷硬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线……
全程,他那双异色的眼瞳,都紧紧盯着芷雾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芷雾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他脸上“作乱”。
她的目光也一直与他对视着,没有丝毫闪躲。
只是随着指尖的移动,她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知道是因为这过于亲昵的触碰,还是因为这张脸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陌生交织的冲击。
终于,当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微微抿着的、线条优美的薄唇上时。
“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你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芷雾也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对着他点了点头。
魔神的眼睛,在她点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快得让紧紧盯着他的芷雾,都只捕捉到那一刹那的晦暗。
魔神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追问什么,因为祂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成为新的魔域之主,”他缓缓问道,异色眼瞳深深望进她眼底,“那我怎么办?”
芷雾听到这个问题倒是真的愣了一下,因为她还真……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继续沉睡啊。”
“这回你想睡多久都可以,就像以前一样。归墟之眼很安静,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你。”
她觉得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祂不是本来就喜欢睡觉,觉得世间无趣吗?
那她就给祂创造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沉睡环境,让他睡到天荒地老。
这样,她得到了想要的权柄,主上也得到了想要的清净,两全其美,不是吗?
魔神静静地听着她的安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要。”
“我不想再沉睡了。”
“我想要你。”
芷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更大,里面的疑惑迅速被惊愕取代。
魔神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恶魔在耳畔最诱人的低语。
“魔域突然易主,定然会引起动乱。芷雾这么聪明肯定明白,对待外界那群修士肯定不能像对待魔修那般威逼利诱,你要怎么解决他们的围攻呢?”
“我可以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只要你是我的,或者我是你的……”
他每说一句,抚着她脸颊的指尖就微微用力一分,异色眼瞳中的光芒就更沉邃一分。
“玄冥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已经近得危险的距离。
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清冽气息的呼吸,拂过芷雾的鼻尖,与她有些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而且你知道的,玄冥只是一个赝品,他是我的一部分……”
“我要做你唯一的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