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只当没有看见魔神和玄冥之间的眼神交流,继续维持着自己理直气壮的姿态。
魔神将视线收回,然后那听不出喜怒、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芷雾。”
芷雾脊背挺得更直,毫不退缩地迎向那点暗红光芒。
“你要的,只是这个?”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芷雾身后众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猛地一松,因为他们听得出主上根本就没有生气的意思。
“对,我要的只是这个。”
“好,那既如此,其余人先退下。本尊,有话要单独与圣女谈。”
这话一出,芷雾身后的众人先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芷雾。
见她微微颔首,神色镇定,并无惧色,他们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低垂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步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出了永夜殿,连大气都不敢喘。
转眼间,恢弘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芷雾,玄冥,以及高踞神座的魔神。
玄冥没有动。
他站在芷雾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银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神情。
只有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沉压抑的气场,和那双半阖的异色眼瞳深处翻涌的冰冷暗流,显示他此刻的心情绝不平静。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高座上的本体。
芷雾注意到了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玄冥轻声说道:“你也先出去吧。”
她的语气不算强硬,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玄冥抬眼看她。
异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她平静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小脸,里面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芷雾看懂了他眼底的担忧,圆溜溜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点难得的亲昵。
“不用担心我,”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祂不会伤害我的。”
玄冥听到这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下沉。
不是因为不信,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本体确实不会伤害她。
可正是这种“不会伤害”,此刻才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恐慌。
玄冥深深看了芷雾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最终,在芷雾再次用眼神催促下,他轻轻握了一下芷雾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他不再看芷雾,也自始至终没有再抬眼看向高座上的本体,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直到那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内外,他都没有再回头。
芷雾对于玄冥那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神,心里很是受用。
她喜欢这种被人紧张、被人放在心尖上在乎的感觉。
更喜欢这种,即便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魔神,她身边的人依然会首先担心她的安危,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感觉。
这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所有的算计,都是值得的。
高座之上,魔神将两人之间所有的眼神交流、细微动作、乃至那短暂却紧密的握手,都尽收眼底。
那点暗红的光芒,在深邃的黑雾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殿内,现在只剩下芷雾和魔神。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无形的威压如同水银,缓缓流淌,无处不在。
芷雾甚至能感觉到肌肤传来的、细微的刺痛感,那是过于精纯强大的魔元自然外溢形成的力场。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惧色,抬起脚朝着那墨玉阶,朝着高座上的那团黑雾,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鞋跟踩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响。
她琉璃色的眸子,紧紧锁定着黑雾深处那点暗红的光芒。
那眼神,没有丝毫面对至高存在的敬畏或谦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直白的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魔神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最近那些频繁侵扰他沉眠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
梦境中的芷雾,有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祂,眼神迷离又专注,仿佛祂是她的所有物,带着一种纯粹的、灼热的占有欲。
而现在,现实中她的目光,少了几分情欲的氤氲,多了野心的锐利,但那专注与直白,却如出一辙。
甚至,因为知道她是清醒的、理智的、带着明确目的而来,这种注视反而更具冲击力,更让他那亘古平静的心湖,泛起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燥热与期待的情绪,如同地底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在他浩瀚的意识中弥漫。
两人的距离,随着芷雾的走近,越来越短。
魔神周身的威压并未因她的靠近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她踏入某个临界距离,而显得更加沉凝厚重。
普通的修士,恐怕此刻早已被压得趴伏在地,神魂战栗。
但芷雾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细长的眉毛蹙了蹙,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步调,继续向前。
她甚至没有调动魔元刻意抵抗,只是凭借自身坚韧的意志和某种莫名的笃定,硬扛着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走到了墨玉神座之下,阶梯之前。
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向那点暗红光芒。
魔神忽然开口,疑惑的询问她:“你不怕吗?”
芷雾仰着脸,等待他的下文。
“如果我想要让你消失,”魔神的声音缓缓流淌,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祂说的是事实。
以祂的修为,捏死一个芷雾,确实比捏死一只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更何况,此刻祂周身的威压毫无保留,她应该如同置身万丈海底。
可她为什么眼神还能这么亮?甚至……还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仿佛她不是来“求取”权柄,而是来……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芷雾听到这个问题,红润的唇瓣弯了弯,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出现在她甜美娇俏的脸上,本该是纯净无害的。
“不怕。”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她说得那么肯定,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无需证明的真理。
魔神对于自己听到的回答,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祂心中那点因她大胆言行而升起的细微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她知道。
她知道他对她是不同的。
她知道她可以恃宠而骄。
她知道,无论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他最终大概率都会纵容。
这个认知,让魔神感到一种陌生的微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