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会儿,又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酒店门廊前。
车型不新,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几张通行证,花花绿绿的,看不清具体标的是什么。
驾驶座的门先开,秦砚从车上下来,今天穿得稍显正经,一件休闲西装外套。
绕过车头走到后座,拉开右侧车门,弯下腰,伸手护住车顶。
后座下来一位老人。
清瘦,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枚极小的徽章,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秦砚随手把车钥匙抛给迎上来的门童,转身朝沈明月招了下手:“等久了吧?都怪这老头,出门前又回去拿他的老花镜,来回又折腾十分钟。”
秦老爷子呲他:“什么叫这老头,没大没小的。”
“行行行,秦老爷子,秦教授,秦老师,行了吧。”
两人走到沈明月跟前,秦砚看了看那站在旁边的方筱筱,挑了下眉,“遇到熟人了?”
沈明月说:“大学室友,方筱筱。”
秦砚没什么兴趣。
秦老爷子听见是沈明月的大学室友,倒是多看了方筱筱一眼。
“小方也是京大的?学什么专业的?”
“政治学,跟沈明月一个班。”方筱筱答得很快,神色不自觉拘谨起来。
“政治学好啊。”
秦老爷子微微颔首,“老方……就是你们系方壑教授,那时候教过你们吧,他讲公共政策那门课,案例选得精,你们那届有福气,明月现在读他的博,你呢,读研吗?”
“毕业就工作了,往时尚自媒体发展。”方筱筱笑着答,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秦老爷子没立刻接话。
目光从镜片后面落下,依旧是和蔼随和的。
在那沉默的两秒钟里,方筱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被从头到脚重新评估了一遍。
她挺直的腰背倏然变得很僵硬,链条包的金属链子硌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自媒体。”秦老爷子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一个老派学者在理解一个新概念,“那是做内容方面的还是运营方面的?”
“主要是内容,做时尚穿搭和美妆测评。”
方筱筱又补了一句,“偶尔也接一些品牌合作。”
秦老爷子点了下头,又问,“那你大学学的那些,现在用得上吗?”
方筱筱的笑容卡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用得上吗?
那肯定是用不上了。
她如今的内容都是《秋冬斩男口红排行榜前十》,《如何穿出高级感通勤风》,《如何将美貌打造为奢侈品,嫁入豪门》……
“用得少一些。”
方筱筱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
秦老爷子眼皮半敛,没再追问,也没有责备,很轻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谈不上失望,毕竟失望的前提是曾经有过期待。
那是从高级干部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蔑视。
就如翻看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觉得无趣,便轻轻翻过去了,连折角都懒得留。
表面对人客气,内在让人明显感到冰冷暗寒,让人清楚觉得他们跟自己不是一个阶级,而自己好像会一辈子仰人鼻息。
方筱筱被人瞪过,骂过,冷嘲热讽过,但从来没有哪个人的目光让她觉得像现在这样难受,压得喘不过气。
以至于愈发觉得自己身上这条深蓝色连衣裙太艳太暴露,耳垂上的耳环太亮,香奈儿包太俗……
浪费了那张京大的毕业证,浪费了各大教授当年讲的公共课,浪费了一个本该成为她底气却最终与她无关的身份。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各行各业都能出人才。”
秦老爷子再次开口了,依旧那么的随和,微微笑了笑,然后偏头对沈明月说,“明月,我们走吧,别让你博导他们等久了。”
“好。”
三个人穿过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头也不回。
方筱筱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链条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初秋的夜风从喷泉那边吹过来,把精心打理的长发吹乱了一缕,她没有抬手去拢,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栏。
先从京北大学方壑教授搜起,然后到【秦】。
一一对比其上照片后,锁定某个百科词条。
她点进去,逐行往下看。
秦正则,中央政策研究室研究员,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长期从事政治学理论与方法研究,曾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评审委员。
妻子周蕴芝,前外交部翻译室副主任。
儿子秦世璋,现任某部位副部长,其配偶为某省政协副主席之女。
秦世璋之子秦砚。
方筱筱的呼吸骤然停住一秒,又往下翻了一页。
学术传承那一栏里列着一长串名字,方筱筱每个都去搜了搜。
秦正则的导师是建国后第一代政治学泰斗,而秦正则本人培养的博士和博士后中,有两位现任中央部委部级职务,五位在各省任职厅级以上,另有数人在全国各高校任教。
这些人名后面跟着的单位名称,每一个都是她在新闻联播里才能听到的名字。
难怪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你在学校里接触到的老师,是你这辈子能接触到的顶级资源。
出了这个校门,再想让人家正眼看你就难了。
兜兜转转一圈,早知道还不如跟那些老师打好关系。
抱怨归抱怨,不过压力也挺大的,就这么短短两分钟,方筱筱就感觉自己精神受到了极大摧残。
也不知道沈明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正吐槽着呢。
“筱筱!”
许佳玲从旋转门里小跑出来,香槟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晃来晃去,“云征哥还没来吗?这都几点了。”
方筱筱摇了摇头:“没有。”
“喔。”
许佳玲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翻到陆云征的号码,“那我打电话催催他,说好了要来的,别是半路又拐去别的地方了。”
方筱筱犹豫了一下:“佳玲,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才在楼下看到……”
许佳玲已经把手机举到耳边,抬手朝方筱筱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转过身去,声音瞬间切成了甜软的调子:“云征哥,你到哪了,我们都等你呢。”
方筱筱抿唇。
许佳玲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耸着,手指绕着裙摆一圈一圈地勾,姿态全是娇嗔和期待。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明月来了又怎么样,不在同一个包间,不一定会遇上。
自己已经在沈明月面前难堪过一次了,没必要再去毁了许佳玲心情。
乌鸦报信会有灾难,但人们往往认为灾难是乌鸦带来的。
吃力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