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玉对在一起的那一瞬,巷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巷子安静了——卖馄饨的梆子声还在敲,苏州河上的汽笛还在鸣,隔壁茶馆里跑堂的还在扯着嗓子喊“碧螺春一壶——”,但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外面,隔在了三尺之外。
阿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面那个姑娘同样急促的呼吸。
两块玉的水线断面贴合的瞬间,没有缝隙。不是“几乎”没有,是完全没有。云纹从阿贝的半块延伸到莹莹的半块,一气呵成,像是当年被劈开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在某一天重新合拢。那个被劈成两半的“莫”字,终于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笔画。
“你……”阿贝的嗓子发干,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三个字,“你是谁?”
莹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还捏着玉佩的红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阿贝,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下颌弧度、一模一样的眼尾上挑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母亲每天对着镜子抚摸的那张脸。
“我叫莫晓莹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个场景震碎,“我妈——我母亲,是莫家的林氏。我父亲叫莫隆。我有个姐姐,还没满月就……”
她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阿贝追问。
“就说夭折了。”莹莹把“夭折”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有伤口,“但母亲说,姐姐身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玉。跟我这块,是一对。”
阿贝把两块玉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太阳看。
阳光穿过玉的纹理,把云纹照得几乎透明。她能看见玉质内部有一条条极细极细的血丝状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赭红色。养母说过,这是“血脉纹”,是老玉才有的特征,是被人贴身戴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体温和汗液一点点渗进去养出来的。
但她的玉和莹莹的玉,血脉纹的走向不一样。她的偏左边,莹莹的偏右边。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棵树的形状——根在左边,冠在右边。
十九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世。想过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放在码头的晨雾里,想过那半块玉的另外半块在哪里。现在答案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尺二寸的距离,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眼眶里蓄满了泪。
但阿贝没有哭。
水乡十九年教会她的事里,最重要的一件是:眼泪救不了渔汛,哭不回被洪水冲走的网,也不值得在任何交易里当筹码。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块玉一起放回莹莹掌心。
“进去说。”阿贝弯腰捡起滚在地上的水桶,侧身推开绣坊的门,“站在巷子里不像话。”
绣坊还没开门,前厅只有一盏没熄的夜灯。阿贝把水桶搁在墙角,搬了两把绣凳放在窗边,自己坐了一把,指着另一把对莹莹说:“坐。”
莹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坐坏了那把旧绣凳。她从小在贫民窟长大,但其实没坐过这么粗糙的凳子——木头面上全是针眼,有些地方被绣花针扎得坑坑洼洼,边缘磨得发亮。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坐在上面,像一个被放错了地方的瓷瓶。
阿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没说什么。
“你说你姐姐夭折了,但你现在找到我了。”阿贝开门见山,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两种可能:要么你姐姐根本没死,要么我不是你姐姐。你觉得是哪种?”
“我希望是第一种。”
“希望不算数。”阿贝说,“我在水乡长大的,打鱼的人最不信的就是‘希望’。你得出示证据。”
莹莹愣了一下。她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相认的场景——抱头痛哭的、泣不成声的、叫姐姐的、叫妹妹的——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对面这个姑娘,长得跟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却像一把刚磨过的剪刀,一开口就把所有可能导向煽情的岔路全剪断了。
“你……你不希望找到家人吗?”莹莹忍不住问。
“想。”阿贝把红绳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但如果找错了,比不找还糟。”
莹莹沉默了片刻,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这是我父亲,莫隆。”莹莹把照片递过去,“母亲说,姐姐长得像父亲。”
阿贝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董掌柜的抽屉里翻出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她把镜子和照片放在一起,对着光看。
镜子里的人,照片里的人。
下颌的弧度一模一样。眉骨的高度一模一样。连耳垂的形状都是一样的——微微向前卷,像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嫩荷叶。
阿贝把镜子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推到莹莹面前。
“你看。”
莹莹看了。然后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颗一颗地、安安静静地,落在月白色旗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母亲找了你十九年。”莹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颤,“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要煮一碗长寿面,放两副筷子。一副给我,一副放在空座位前面。我小时候问她在给谁放筷子,她不说。后来我不问了,我知道那是给谁。”
阿贝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身体好吗?”
“不好。”莹莹如实说,“头发全白了。才四十出头,看上去像六十。父亲去世以后她更不好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坐在窗边发呆。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她身体没病,是心里有病。”
阿贝把膝盖上的红绳攥紧了一下。
“你刚才说父亲去世了?”
“嗯。”
“怎么死的?”
莹莹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的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们家的案子,可能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齐啸云——就是我们家世交的齐家公子——他在查父亲当年的旧案卷宗,发现有一些证据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案子?”
“通敌罪。说是父亲在北方做生意的时候跟洋人勾结,出卖了国家的利益。军警来抄家那天,我还不到一岁,姐姐刚满月。父亲被抓走,家产全被没收,母亲带着我逃到贫民窟。”莹莹深吸一口气,“后来有人暗中运作,案子被撤销了,人也放了,但名声全毁了。父亲出狱后身体垮了,没几年就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姐姐没死’。”
阿贝的手指在绣凳的针眼上来回摩挲。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查过。他出狱以后找过当年抱走姐姐的乳娘,但乳娘不肯说。后来乳娘搬家了,再也找不到了。”莹莹看着阿贝,“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
“你等一下。”阿贝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自己的绣架前,拉开遮布,露出那幅没绣完的《水乡晨雾》。
“你过来看看这个。”她说。
莹莹走到绣架前,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水乡晨雾》的右下角,石桥的桥洞里,阿贝用极细极淡的丝线绣了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因为字的颜色和桥洞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那行字是——
“莫阿贝,莫老憨夫妇养女,襁褓中带半块玉佩。”
“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襁褓里除了这半块玉,还有一张红纸。纸上写了一个字。”阿贝说。
“什么字?”
“‘莫’。”
两个字同时说出口,又在空气中同时落定。
阿贝和莹莹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绣坊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街上的市声渐渐稠起来——黄包车的铃铛、报童卖报的吆喝、对面布庄卸门板的响声,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甜酒酿,木梆子敲了三下。
“你……”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母亲?”
阿贝把手覆在绣架上,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她想起养母给她夹菜的手,养父递过来十二块银元的手,还有那个被她磕了三个头的青石门槛。她想起那条从水乡通到沪上的水路,她坐在船上一针一线绣《水乡晨雾》,桥没绣完,樟树没绣完,雾也没绣完。现在她知道雾里藏着一个跟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
“我去。”她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明天下午是江南绣艺博览会。这幅《水乡晨雾》是我的参展作品,还剩桥头那棵老樟树没有绣完。”阿贝重新坐到绣架前,拿起绣花针,“我要把它绣完。这幅绣品,我养母等了一辈子想看。她来不了上海,但她的女儿能。”
莹莹看着她坐到绣架前,把丝线劈成比头发还细的绒,穿针、引线、落针,动作一气呵成。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七岁。我娘教的。她是我们那一带绣花最好的女人。”阿贝低着头,针尖在丝绸上飞快地起落,钉线绣的针脚层层叠叠,樟树的树皮纹理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显现,“她说绣花这件事,急不来。一针一针地绣,线到桥头自然直。”
“那株樟树,你打算怎么绣?”
“钉线绣。树皮要粗粝,用细线就不对了。”阿贝把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莹莹,“你要不要试试?”
莹莹愣住了。
“我不会绣花。”
“不会可以学。”
阿贝从针线盒里挑出一根新针,穿上一根深棕色的丝线,塞进莹莹手里。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发颤。
“绣哪儿?”
“这里。”阿贝指着樟树树干上一小块还没绣的区域,“就两针。一上一下。”
莹莹捏着针,手心全是汗。她把针尖对准丝面,手指哆嗦着扎下去——歪了。第二针又歪了。两针之间的间距足足有正常针脚的三倍宽,歪歪扭扭地趴在樟树的树干上,像两条喝了酒的毛毛虫。
“太难看了。”莹莹放下针,脸涨得通红。
阿贝低头看了看那两针,没有说话。她拿起剪刀,莹莹以为她要拆掉那两针,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又缩了回去。但阿贝没有拆。她换了一根更深的棕色丝线,在莹莹那两针旁边补了一圈短针,把那两条“毛毛虫”巧妙地嵌进了树皮的纹理里。远远看去,歪扭的针脚变成了老樟树皮上一小块结疤,浑然天成。
“绣花最怕的不是绣错,是绣错了不敢改。”阿贝把针插回针垫上,看了莹莹一眼,“你刚才那两针,歪是歪了点,但歪有歪的用处。树皮的结疤本来就是歪的,你用直线反而绣不出来。这世上有的东西,天生就是要歪一点才好看。”
莹莹看着那块被她绣歪了又被阿贝改成了结疤的树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贝。养父姓莫,叫我莫晓贝,小名阿贝。大家都叫我阿贝。”
“阿贝。”莹莹轻轻念了一声,又念了一声,“阿贝。姐姐。”
阿贝的针在丝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绣,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字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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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