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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 帝王玉

    沈清鸢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楼望和靠在修复室的门口,没出声。他见过很多人修玉——楼家的老师傅,缅北的匠人,还有那些自称大师的高手。但沈清鸢不一样。她修玉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是能看穿石头的心。

    修复室不大,桌上摆着一块帝王玉。

    说是帝王玉,其实已经碎成了三块。

    三个月前楼家在腾冲的分号被人砸了场子,这块帝王玉是镇店之宝,碎的时候,楼和应三天没吃下饭。

    “能修吗?”楼望和问。

    沈清鸢没回头。

    “闭嘴。”

    楼望和闭嘴了。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沈清鸢修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别吵她。上次秦九真不懂规矩,差点被仙姑玉镯砸破脑袋。

    修复室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台灯,光照在帝王玉的断面上,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翠色。那是真正的帝王绿,浓得像是要滴出来。碎成三块,每一块都值七位数。修好了,九位数起步。修不好,就是一堆漂亮的石头。

    沈清鸢拿起第一块碎片。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玉留下的痕迹。她把碎片凑近灯光,看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睡着了。

    “你爹找过别人修?”

    “找过。”

    “谁?”

    “香港的林师傅。”

    “结果?”

    “林师傅说修不了,裂纹在玉脉上,一动就全碎。”

    沈清鸢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带着点不屑。

    “林师傅。”她把碎片放下,“他也就修修镯子。”

    楼望和没接话。他知道沈清鸢的脾气——她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大师,不是狂,是真有本事。仙姑玉镯传了六代,到她手里不但没碎过,反而越养越活。

    “胶。”

    沈清鸢伸手。

    楼望和赶紧把桌上的玉胶递过去。那是楼家珍藏的古方胶,用昆仑玉髓熬的,一克比黄金贵十倍。

    沈清鸢没接胶。

    “不是这个。”

    “那要哪个?”

    “你左手边的。”

    楼望和低头。左手边放着三瓶胶,他一瓶都分不清。

    “白色的那瓶。”

    他拿起来,递过去。

    “这是鱼鳔胶?”

    “鱼鳔胶混了冰玉粉。”沈清鸢拧开瓶盖,用玉签挑出一丁点,抹在断面上,“帝王玉的玉脉是活的,用玉髓胶太硬,修好了也会裂。鱼鳔胶有弹性,能跟着玉脉走。”

    她把第一块碎片和第二块对上。

    动作极轻,像是给婴儿盖被子。

    裂缝对上的一瞬间,翠色从断面溢出,沿着裂缝流动,像是血在血管里奔涌。整块帝***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玉能震荡,让空气都在发颤。

    楼望和站直了。

    他开了透玉瞳。

    金光从眼底浮起,他看见帝王玉内部的玉脉活了过来。断裂处的翠色交织,像是无数条细小的丝线,一点一点把裂缝缝合。沈清鸢的手指稳在玉面上,引导着玉能的流向。

    这不止是修。

    这是在跟玉说话。

    “你修的,不是石头。”楼望和说。

    “那修的是什么?”

    “修的命。”

    沈清鸢没说话。她把第三块碎片拿起来,这次断得更深,裂纹几乎贯穿整块玉。她把碎片凑近灯光,眉头皱了起来。

    “有问题?”

    “有杂质。”

    “帝王玉里怎么会有杂质?”

    “不是玉里的。”沈清鸢指着断面的某一处,“是血。”

    楼望和走近看。

    断面上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沾上的?”

    “不是沾的,是渗进去的。”沈清鸢放下碎片,“这块玉碎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受伤了。”

    楼望和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腾冲分号被砸那天,店里一个老师傅被打断了手,血溅在玉上。当时没人注意,玉都碎了,谁会在乎一滴血。

    “会影响修复吗?”

    “血渗进了玉脉,会把翠色染脏。”沈清鸢说,“帝王玉是活的,它吸了人血,就有了怨气。”

    “玉也有怨气?”

    “万物有灵。”沈清鸢的手指抚过断面,“何况是帝王玉。它在地底养了几亿年,被挖出来,被切开,被买卖,最后还碎在人手里。你说它没脾气,我不信。”

    楼望和沉默了。

    他想起了龙渊玉母。

    那块石头里的能量,能毁掉整座圣殿。它有没有怨气?

    “有办法吗?”

    “有。”

    沈清鸢放下碎片,站起来。她走到修复室的角落,那里摆着一盆清水。

    “这水放了三天,晒过月光。”

    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三遍。每一遍都洗得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你在干什么?”

    “净手。”沈清鸢把手擦干,“血是污秽的,修玉的人不能带着脏东西碰玉。我爷爷教的——你碰玉的时候,玉也在碰你。你的心不干净,修出来的玉就脏。”

    她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碎片。

    这一次,她没急着对缝,而是把碎片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微微发光,那是淡淡的白光,像是月华。

    楼望和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仙姑玉镯的光,一点一点流进帝王玉的碎片里。白光包裹着暗红色的血污,慢慢消融,像是雪化在春天。

    “她在用玉镯洗玉。”楼和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回头。

    楼和应站在修复室门口,背着手,眼里有光。

    “爹。”

    “别吵。”楼和应盯着沈清鸢的手,“好好看。”

    沈清鸢握着碎片,足足握了一刻钟。

    再松开手的时候,断面上的暗红已经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差不多了。”她说,“上胶。”

    这一次是真正的上胶。

    鱼鳔胶均匀地抹在断面上,她把第三块碎片对上去。对缝的瞬间,整块帝***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翠色从缝隙里爆出来,亮得刺眼。

    修复室的灯光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帝王玉已经连成了一体。裂缝还在,但裂得很有筋骨,像是玉本身的纹路。翠色沿着裂缝流动,缓慢而坚定,像是血液在伤口处凝结成疤。

    沈清鸢把玉放在灯下。

    灯光穿过玉面,照出里面的玉脉。玉脉没有断,还在流淌,还在呼吸。它没有死。

    “修好了。”她说。

    楼和应走上前,拿起帝王玉。他的手在发抖。

    三个月来,他到处找人修这块玉,没人敢接。香港的林师傅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块玉已经死了,修好也是假活,卖不出价。

    他不信。

    他楼和应做了一辈子玉,不信一块帝王玉会死。

    “沈姑娘。”楼和应说,“多少钱,你开。”

    沈清鸢擦了擦手,说:“不要钱。”

    楼和应一愣。

    “我要问一个问题。”

    “你问。”

    “楼家的古籍库,让我进去看三天。”

    楼和应看了她很久。

    “古籍库是楼家的根基,外人不能进。”

    “那就当我白修了。”

    沈清鸢转身要走。

    “等等。”楼和应叫住她,“你为什么想看古籍?”

    “找答案。”沈清鸢回头,“我父亲当年被黑石盟害死,就为了一块玉佛上的秘纹。我想知道那秘纹是什么。”

    “我给了你看古籍,你能找到答案吗?”

    “不一定。”沈清鸢说,“但不看,永远找不到。”

    楼和应沉默了片刻。

    “三天。”他说,“就三天。”

    “多谢。”

    “不用谢我。”楼和应看着手里的帝王玉,“你修好了这块玉,就是楼家的恩人。古籍库算什么。”

    沈清鸢点点头,走了出去。

    楼望和跟在她身后。

    修复室外的走廊很长,灯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修玉的时候,在想什么?”楼望和问。

    “想我爹。”沈清鸢说,“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把碎玉修好。他说玉会碎,人会死,但修过的东西,比原来的更结实。”

    “为什么?”

    “因为裂过。”沈清鸢站住了,转头看着楼望和,“裂过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那东西叫疤,比原来的肉更硬。”

    楼望和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很亮,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东西很硬。

    很硬。

    “明天进古籍库。”楼望和说,“我陪你。”

    “不用。”

    “我要找的答案,是我自己的。”沈清鸢说,“你看好那块帝王玉——它是楼家的脸面,也是你爹的命。”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影子很瘦,但走得很快。

    楼望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透玉瞳的余光还没散尽,他看见沈清鸢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像是黑夜里的灯。

    他回到修复室,楼和应还在看那块帝王玉。

    “爹。”

    “她修玉的手法,是沈家的传承。”楼和应说,“六代人的功夫,都在这双手上。你看见了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

    “我看见她在跟玉说话。”

    “说什么?”

    “说——”楼望和顿了顿,“碎了的,还能活。”

    楼和应放下玉,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就好。”

    他没说为什么好。

    但楼望和懂了。

    玉碎人亡,是玉石界的老话。一块玉碎得起,人也碎得起。修玉,就是修人。

    帝王玉在灯下发光。

    翠色很浓,浓得像是新的。

    像从没碎过。

    沈清鸢走了之后,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

    楼和应把帝王玉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玉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楼和应忽然开口。

    楼望和没接话,等着。

    “他说,玉是石头,但石头不是玉。”楼和应把帝王玉放下,“我一直没听懂。今天看沈姑娘修玉,忽然就懂了。”

    “懂什么了?”

    “石头是死的,玉是活的。”楼和应看着窗外,“活的東西,碎了也能长回来。”

    窗外夜色很浓,东南亚的夜总是这样,黑得发黏。但远处有一点光,是楼家前厅的灯,沈清鸢还没睡。楼望和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整理古籍库的资料,准备明天一早进去。

    “她进古籍库,你要跟着。”楼和应说。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你就不跟?”楼和应回头,眼珠子瞪得老大,“你是楼家的少主,还是她的跟班?”

    楼望和没吭声。

    “古籍库里不止有书。”楼和应压低声音,“你太爷爷那一辈,在里面藏了东西。跟寻龙秘纹有关。黑石盟盯了楼家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们只想抢几块玉?”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楼和应摇头,“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古籍库里有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半幅秘纹,是沈家灭门的根源。”

    楼望和心里一紧。

    “那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楼和应苦笑,“秘纹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看懂。你爷爷研究了三十年,只看出一个‘玉’字。沈姑娘手里有弥勒玉佛,她是沈家的人,也许她看得懂。”

    “所以您让她进古籍库——”

    “不是白让她进的。”楼和应打断他,“这块帝王玉修好了,楼家在东南亚的脸面就保住了。但她修的,不止是玉。”

    楼望和忽然明白了。

    爹在赌。

    赌沈清鸢能看懂秘纹,赌她能揭开沈家灭门的真相,也赌楼家能借这个机会,跟黑石盟把旧账算清楚。

    “我去找她。”楼望和转身。

    “等等。”楼和应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很老的一把钥匙,铜的,锈迹斑斑,柄上刻着一个“楼”字。

    “残碑锁在古籍库最里面的柜子里。这把钥匙,你爷爷传给我,我现在传给你。”

    楼望和接过钥匙。

    铜很凉,凉得像冰。

    “爹。”

    “嗯?”

    “要是碑上的秘纹真跟沈家灭门有关,沈清鸢看了之后——”

    “她会恨我们。”楼和应说,“恨楼家瞒了这么多年。”

    “那您还让她看?”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子都叫累了。

    “因为欠的债,迟早要还。”他说,“楼家欠沈家一条命。”

    楼望和愣住。

    “什么命?”

    “你太爷爷的命。”楼和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六十年前,沈家被黑石盟灭门那晚,你太爷爷在滇西。他收到消息,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怕。”楼和应闭上眼睛,“黑石盟势大,楼家那个时候刚在东南亚站稳脚跟,得罪不起。你太爷爷选了自保,沈家满门——就活了一个沈清鸢的爷爷。”

    楼望和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沈清鸢在滇西跟他说的那句话——“裂过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叫疤。”

    楼家就是沈家的疤。

    “去吧。”楼和应挥挥手,“她要恨,就让她恨。但秘纹,她必须看。这是楼家欠的。”

    楼望和转身,大步走出修复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急,像鼓点。

    前厅的灯还亮着。沈清鸢坐在桌前,面前堆满了古籍目录,一本一本翻着。她看得很认真,连楼望和走到门口都没发觉。

    “还不睡?”楼望和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沈清鸢头也不抬,“你家古籍库的目录有问题——第四架到第七架的编号对不上,像是被人故意打乱的。”

    楼望和走过去,拿起一本目录。

    果然。编号从四三七直接跳到了五零一,中间少了六十多本。

    “有人在藏东西。”沈清鸢抬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人找到什么。”

    “我知道他在藏什么。”楼望和说。

    沈清鸢看着他。

    楼望和把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灯光照在钥匙上,那个“楼”字,锈得很深。

    很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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