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楼望和靠在修复室的门口,没出声。他见过很多人修玉——楼家的老师傅,缅北的匠人,还有那些自称大师的高手。但沈清鸢不一样。她修玉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是能看穿石头的心。
修复室不大,桌上摆着一块帝王玉。
说是帝王玉,其实已经碎成了三块。
三个月前楼家在腾冲的分号被人砸了场子,这块帝王玉是镇店之宝,碎的时候,楼和应三天没吃下饭。
“能修吗?”楼望和问。
沈清鸢没回头。
“闭嘴。”
楼望和闭嘴了。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沈清鸢修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别吵她。上次秦九真不懂规矩,差点被仙姑玉镯砸破脑袋。
修复室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台灯,光照在帝王玉的断面上,能看见里面流动的翠色。那是真正的帝王绿,浓得像是要滴出来。碎成三块,每一块都值七位数。修好了,九位数起步。修不好,就是一堆漂亮的石头。
沈清鸢拿起第一块碎片。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玉留下的痕迹。她把碎片凑近灯光,看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睡着了。
“你爹找过别人修?”
“找过。”
“谁?”
“香港的林师傅。”
“结果?”
“林师傅说修不了,裂纹在玉脉上,一动就全碎。”
沈清鸢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带着点不屑。
“林师傅。”她把碎片放下,“他也就修修镯子。”
楼望和没接话。他知道沈清鸢的脾气——她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大师,不是狂,是真有本事。仙姑玉镯传了六代,到她手里不但没碎过,反而越养越活。
“胶。”
沈清鸢伸手。
楼望和赶紧把桌上的玉胶递过去。那是楼家珍藏的古方胶,用昆仑玉髓熬的,一克比黄金贵十倍。
沈清鸢没接胶。
“不是这个。”
“那要哪个?”
“你左手边的。”
楼望和低头。左手边放着三瓶胶,他一瓶都分不清。
“白色的那瓶。”
他拿起来,递过去。
“这是鱼鳔胶?”
“鱼鳔胶混了冰玉粉。”沈清鸢拧开瓶盖,用玉签挑出一丁点,抹在断面上,“帝王玉的玉脉是活的,用玉髓胶太硬,修好了也会裂。鱼鳔胶有弹性,能跟着玉脉走。”
她把第一块碎片和第二块对上。
动作极轻,像是给婴儿盖被子。
裂缝对上的一瞬间,翠色从断面溢出,沿着裂缝流动,像是血在血管里奔涌。整块帝***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玉能震荡,让空气都在发颤。
楼望和站直了。
他开了透玉瞳。
金光从眼底浮起,他看见帝王玉内部的玉脉活了过来。断裂处的翠色交织,像是无数条细小的丝线,一点一点把裂缝缝合。沈清鸢的手指稳在玉面上,引导着玉能的流向。
这不止是修。
这是在跟玉说话。
“你修的,不是石头。”楼望和说。
“那修的是什么?”
“修的命。”
沈清鸢没说话。她把第三块碎片拿起来,这次断得更深,裂纹几乎贯穿整块玉。她把碎片凑近灯光,眉头皱了起来。
“有问题?”
“有杂质。”
“帝王玉里怎么会有杂质?”
“不是玉里的。”沈清鸢指着断面的某一处,“是血。”
楼望和走近看。
断面上有一点极细微的暗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沾上的?”
“不是沾的,是渗进去的。”沈清鸢放下碎片,“这块玉碎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受伤了。”
楼望和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腾冲分号被砸那天,店里一个老师傅被打断了手,血溅在玉上。当时没人注意,玉都碎了,谁会在乎一滴血。
“会影响修复吗?”
“血渗进了玉脉,会把翠色染脏。”沈清鸢说,“帝王玉是活的,它吸了人血,就有了怨气。”
“玉也有怨气?”
“万物有灵。”沈清鸢的手指抚过断面,“何况是帝王玉。它在地底养了几亿年,被挖出来,被切开,被买卖,最后还碎在人手里。你说它没脾气,我不信。”
楼望和沉默了。
他想起了龙渊玉母。
那块石头里的能量,能毁掉整座圣殿。它有没有怨气?
“有办法吗?”
“有。”
沈清鸢放下碎片,站起来。她走到修复室的角落,那里摆着一盆清水。
“这水放了三天,晒过月光。”
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三遍。每一遍都洗得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你在干什么?”
“净手。”沈清鸢把手擦干,“血是污秽的,修玉的人不能带着脏东西碰玉。我爷爷教的——你碰玉的时候,玉也在碰你。你的心不干净,修出来的玉就脏。”
她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碎片。
这一次,她没急着对缝,而是把碎片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微微发光,那是淡淡的白光,像是月华。
楼望和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仙姑玉镯的光,一点一点流进帝王玉的碎片里。白光包裹着暗红色的血污,慢慢消融,像是雪化在春天。
“她在用玉镯洗玉。”楼和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回头。
楼和应站在修复室门口,背着手,眼里有光。
“爹。”
“别吵。”楼和应盯着沈清鸢的手,“好好看。”
沈清鸢握着碎片,足足握了一刻钟。
再松开手的时候,断面上的暗红已经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差不多了。”她说,“上胶。”
这一次是真正的上胶。
鱼鳔胶均匀地抹在断面上,她把第三块碎片对上去。对缝的瞬间,整块帝***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翠色从缝隙里爆出来,亮得刺眼。
修复室的灯光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帝王玉已经连成了一体。裂缝还在,但裂得很有筋骨,像是玉本身的纹路。翠色沿着裂缝流动,缓慢而坚定,像是血液在伤口处凝结成疤。
沈清鸢把玉放在灯下。
灯光穿过玉面,照出里面的玉脉。玉脉没有断,还在流淌,还在呼吸。它没有死。
“修好了。”她说。
楼和应走上前,拿起帝王玉。他的手在发抖。
三个月来,他到处找人修这块玉,没人敢接。香港的林师傅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块玉已经死了,修好也是假活,卖不出价。
他不信。
他楼和应做了一辈子玉,不信一块帝王玉会死。
“沈姑娘。”楼和应说,“多少钱,你开。”
沈清鸢擦了擦手,说:“不要钱。”
楼和应一愣。
“我要问一个问题。”
“你问。”
“楼家的古籍库,让我进去看三天。”
楼和应看了她很久。
“古籍库是楼家的根基,外人不能进。”
“那就当我白修了。”
沈清鸢转身要走。
“等等。”楼和应叫住她,“你为什么想看古籍?”
“找答案。”沈清鸢回头,“我父亲当年被黑石盟害死,就为了一块玉佛上的秘纹。我想知道那秘纹是什么。”
“我给了你看古籍,你能找到答案吗?”
“不一定。”沈清鸢说,“但不看,永远找不到。”
楼和应沉默了片刻。
“三天。”他说,“就三天。”
“多谢。”
“不用谢我。”楼和应看着手里的帝王玉,“你修好了这块玉,就是楼家的恩人。古籍库算什么。”
沈清鸢点点头,走了出去。
楼望和跟在她身后。
修复室外的走廊很长,灯很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修玉的时候,在想什么?”楼望和问。
“想我爹。”沈清鸢说,“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把碎玉修好。他说玉会碎,人会死,但修过的东西,比原来的更结实。”
“为什么?”
“因为裂过。”沈清鸢站住了,转头看着楼望和,“裂过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那东西叫疤,比原来的肉更硬。”
楼望和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很亮,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东西很硬。
很硬。
“明天进古籍库。”楼望和说,“我陪你。”
“不用。”
“我要找的答案,是我自己的。”沈清鸢说,“你看好那块帝王玉——它是楼家的脸面,也是你爹的命。”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影子很瘦,但走得很快。
楼望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透玉瞳的余光还没散尽,他看见沈清鸢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像是黑夜里的灯。
他回到修复室,楼和应还在看那块帝王玉。
“爹。”
“她修玉的手法,是沈家的传承。”楼和应说,“六代人的功夫,都在这双手上。你看见了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
“我看见她在跟玉说话。”
“说什么?”
“说——”楼望和顿了顿,“碎了的,还能活。”
楼和应放下玉,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就好。”
他没说为什么好。
但楼望和懂了。
玉碎人亡,是玉石界的老话。一块玉碎得起,人也碎得起。修玉,就是修人。
帝王玉在灯下发光。
翠色很浓,浓得像是新的。
像从没碎过。
沈清鸢走了之后,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
楼和应把帝王玉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玉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楼和应忽然开口。
楼望和没接话,等着。
“他说,玉是石头,但石头不是玉。”楼和应把帝王玉放下,“我一直没听懂。今天看沈姑娘修玉,忽然就懂了。”
“懂什么了?”
“石头是死的,玉是活的。”楼和应看着窗外,“活的東西,碎了也能长回来。”
窗外夜色很浓,东南亚的夜总是这样,黑得发黏。但远处有一点光,是楼家前厅的灯,沈清鸢还没睡。楼望和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整理古籍库的资料,准备明天一早进去。
“她进古籍库,你要跟着。”楼和应说。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你就不跟?”楼和应回头,眼珠子瞪得老大,“你是楼家的少主,还是她的跟班?”
楼望和没吭声。
“古籍库里不止有书。”楼和应压低声音,“你太爷爷那一辈,在里面藏了东西。跟寻龙秘纹有关。黑石盟盯了楼家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们只想抢几块玉?”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楼和应摇头,“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古籍库里有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半幅秘纹,是沈家灭门的根源。”
楼望和心里一紧。
“那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楼和应苦笑,“秘纹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看懂。你爷爷研究了三十年,只看出一个‘玉’字。沈姑娘手里有弥勒玉佛,她是沈家的人,也许她看得懂。”
“所以您让她进古籍库——”
“不是白让她进的。”楼和应打断他,“这块帝王玉修好了,楼家在东南亚的脸面就保住了。但她修的,不止是玉。”
楼望和忽然明白了。
爹在赌。
赌沈清鸢能看懂秘纹,赌她能揭开沈家灭门的真相,也赌楼家能借这个机会,跟黑石盟把旧账算清楚。
“我去找她。”楼望和转身。
“等等。”楼和应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很老的一把钥匙,铜的,锈迹斑斑,柄上刻着一个“楼”字。
“残碑锁在古籍库最里面的柜子里。这把钥匙,你爷爷传给我,我现在传给你。”
楼望和接过钥匙。
铜很凉,凉得像冰。
“爹。”
“嗯?”
“要是碑上的秘纹真跟沈家灭门有关,沈清鸢看了之后——”
“她会恨我们。”楼和应说,“恨楼家瞒了这么多年。”
“那您还让她看?”
楼和应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子都叫累了。
“因为欠的债,迟早要还。”他说,“楼家欠沈家一条命。”
楼望和愣住。
“什么命?”
“你太爷爷的命。”楼和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六十年前,沈家被黑石盟灭门那晚,你太爷爷在滇西。他收到消息,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怕。”楼和应闭上眼睛,“黑石盟势大,楼家那个时候刚在东南亚站稳脚跟,得罪不起。你太爷爷选了自保,沈家满门——就活了一个沈清鸢的爷爷。”
楼望和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沈清鸢在滇西跟他说的那句话——“裂过的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叫疤。”
楼家就是沈家的疤。
“去吧。”楼和应挥挥手,“她要恨,就让她恨。但秘纹,她必须看。这是楼家欠的。”
楼望和转身,大步走出修复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急,像鼓点。
前厅的灯还亮着。沈清鸢坐在桌前,面前堆满了古籍目录,一本一本翻着。她看得很认真,连楼望和走到门口都没发觉。
“还不睡?”楼望和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沈清鸢头也不抬,“你家古籍库的目录有问题——第四架到第七架的编号对不上,像是被人故意打乱的。”
楼望和走过去,拿起一本目录。
果然。编号从四三七直接跳到了五零一,中间少了六十多本。
“有人在藏东西。”沈清鸢抬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人找到什么。”
“我知道他在藏什么。”楼望和说。
沈清鸢看着他。
楼望和把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灯光照在钥匙上,那个“楼”字,锈得很深。
很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