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进了楼家大宅。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雾气,是沉甸甸、黏糊糊的夜雾,裹着滇西特有的湿气,贴在皮肤上像抹了一层凉油。
沈清鸢扶着楼望和穿过回廊,一路往仓库去。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心冰凉,指尖却有股灼热的余温——那是透玉瞳刚才发威留下的。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嘴角那道口子还没结住,稍微一扯就渗出血珠子。
“你脸上还在出血。”她说。
楼望和抬手抹了一把,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笑了一声:“没事,人活着,出点血算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脚步踉跄了一下。
沈清鸢没再出声,只是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握紧了些。她的手很稳,仙姑玉镯在腕间微微发着温润的白光,像是在夜色里点了一盏小灯。
弥勒玉佛也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柔和的、像老玉温润时散出的那种光。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玉佛的眉心处有一点金色在闪烁,很淡,一闪就没了。
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楼望和问。
“玉佛有反应。”沈清鸢压低声音,“前面仓库方向,有玉能波动。”
楼望和眯起眼。他的左眼眶还肿着,看东西有点模糊,但透玉瞳的能力已经恢复了至少四成。他凝神望向仓库方向,眼底金光一闪,随即皱眉。
“不是邪玉。”他说,“是普通玉能,很微弱,像是——”
他没说完。
仓库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
仓库的门是虚掩的。
楼望和记得清清楚楚,他刚才从仓库冲出来去救花厅的时候,门是被他一脚踹关上的。现在门却虚掩着,留了一条半寸宽的缝,从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头有人。
而且这人根本没打算藏——哪个偷偷摸摸的人会把灯点亮?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推开沈清鸢,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他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但他顾不上。他伸手推开门。
仓库里站着一个老头。
很老的老头,头发白得像雪,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皱纹多得像是被刀刻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正弯腰从一个打翻的木箱里捡东西,听到门响,头也不抬。
“关门。风大。”
楼望和愣了一瞬。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这仓库是他家的厨房,打翻的木箱是他家灶台上的锅碗瓢盆。
“你是谁?”楼望和没有关门。
老头这才直起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不大,但格外明亮,像两颗洗过的黑曜石。目光先落在楼望和身上,又越过他看向沈清鸢,最后定在她颈间的弥勒玉佛上,停了至少三息。
“仙姑玉镯、弥勒玉佛。”老头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还真是沈家的后人。”
沈清鸢上前一步。“前辈认识家父?”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托在掌心,伸到沈清鸢面前。玉佩的成色不算好,种水只能到糯种,颜色也偏淡,唯一特别的是上面刻着半条残纹——半个弧形,中间断掉,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
沈清鸢看到那半条残纹,瞳孔骤然收缩。
“你——”
“沈玄章刻的。”老头打断她,“你父亲,沈玄章。二十年前在缅甸密支那的一个老坑口,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了事,让我带着它找到沈家的后人。”
他顿了顿,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粗粝,是直接用刻刀划上去的——“勿追”。
“什么意思?”楼望和盯着那两个字。
“我也想问。”老头将玉佩放在桌上,“但沈玄章留完这块玉佩就走了,连杯茶都没喝。三个月后,沈家灭门。”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玉佩。小时候她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整套刻玉的工具,他偶尔会在深夜刻些小东西,说是练手。有一回她偷偷溜进去,看到桌上摆着五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上面刻的都是同一条残纹。她问父亲这是什么,父亲笑了笑,说这是“老朋友的约定”。
后来那五块玉佩和父亲一起失踪了。
现在其中一块出现在这里。
“我叫郁鹤亭。”老头自报家门,在旁边的货箱上坐下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个歇脚的地方,“缅甸老玉贩子,挖了五十年原石,见过的好料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次来滇西,不是来找你们的。”
“那你是来找谁的?”楼望和问。
郁鹤亭看了他一眼。“找我徒弟。他两个月前失踪了,失踪前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地址。”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楼家滇西仓库。
楼望和与沈清鸢同时变了脸色。
“你徒弟叫什么?”
“卫铁生。”郁鹤亭说,“三十一岁,跟了我十年。身手还行,脑子一般,唯一的长处是手稳——他开蒙头料的功夫,整个缅甸公盘没人比得上。”
楼望和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看向沈清鸢,发现她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清鸢?”楼望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仙姑玉镯,镯子烫得吓人。
“卫铁生。”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父亲的旧部。沈家出事那年,他才十九岁。是他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的。”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郁鹤亭的眼睛眯起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是说,铁生是沈家的人?”
“他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沈清鸢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家出事前一个月,父亲把他送走了,说让他去缅甸学手艺,等学会了再回来。我一直以为他在缅甸活得好好的,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拜在郁鹤亭门下。
更没想到他会失踪。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楼望和追问。
“两个月前。”郁鹤亭将纸重新叠好,塞回袖中,“他说要来滇西见一个人,说是沈家的旧人,有件东西要交给他。临走前他把那半块残纹玉佩带走了,说是——”
他看了沈清鸢一眼。“说是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沈清鸢闭上眼睛。物归原主。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楼望和沉默了半晌,走到打翻的木箱前蹲下。箱子里原本装的是前几天从缅甸运来的那批原石——也是今晚被劫的那批货。他翻捡着散落的碎石和稻草,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扫过每一寸角落。
“郁老前辈。”他头也不抬,“你徒弟寄信之前,有没有提过他在查什么?”
“他不说。”郁鹤亭摇头,“但我隐约猜到一些。铁生失踪前三个月,一直往密支那的老矿坑跑,每次回来都带回一堆废石,对着灯一块一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废石?”楼望和抬起头。
“就是开完料之后没人要的边角料。”郁鹤亭说,“我问他找什么,他反问我,有没有见过一种石头——表面有铁砂,打灯不透,敲起来声音很脆,但切开之后里头什么也没有。”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望一眼。
这句话太熟悉了。
楼和应就在一个时辰前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沈玄章当年带去给他鉴定的那块原石,就是表皮裹铁砂、打灯不透、被所有人当成废料的蒙头料。
“他找到了吗?”沈清鸢的声音发紧。
“找到了。”郁鹤亭说,“就在他最后一次去密支那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块拳头大的料子,剖开之后,里面有一片血玉髓。他高兴得整晚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出发来了滇西。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血玉髓。
沈清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荷包。父亲留下的那块血玉髓碎片和郁鹤亭带来的残纹玉佩,此刻都在那里头,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像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楼望和站起身,走到仓库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半瓢,剩下的浇在自己脸上的伤口上。凉水刺激得他龇牙咧嘴,但人清醒了不少。
“三件事。”他把水瓢往缸里一扔,抹了把脸,“第一,沈玄章当年刻了五块残纹玉佩,分给了五个人。这个线索他一直藏着没跟任何人说,连沈清鸢都不知道。”
“第二。”他伸出两根手指,“卫铁生找到的血玉髓原石,和沈家灭门有关系。夜沧澜今晚劫走的那批货——”
他指了指满地的碎石。
“我刚才用透玉瞳扫了一遍。那批货里混了三块裹铁砂的蒙头料,皮壳特征和郁老前辈说的一模一样。这批货是我父亲提前一周从密支那调过来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第三。”楼望和收回手指,眼底的金光又亮了几分,“卫铁生不是失踪。他是被黑石盟劫走了。而且劫他的原因,和今晚劫货的原因,是同一个。”
仓库里陷入沉默。
沈清鸢打破沉默。“残纹玉佩有五块。父亲给了我一块——就是我荷包里那块碎掉的。郁老前辈手里的是第二块。还有三块下落不明。”
“如果黑石盟也在找这些玉佩,”她抬起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那就说明寻龙秘纹的线索,被沈玄章分成了五份,分别藏在五块玉佩里。夜沧澜现在手里至少已经得到了其中几块——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裹铁砂蒙头料里藏有血玉髓。”
楼望和忽然问郁鹤亭:“卫铁生失踪前最后见过谁?”
“一个姓傅的玉商。”郁鹤亭几乎是立刻回答,“我查过这个人。傅钧庭,在滇西做中高端翡翠生意,明面上是正经商人。铁生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他矢口否认见过铁生。”
“傅钧庭。”沈清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我认识他。沈家出事之后,是他出面帮我父亲料理的后事。他说他是父亲的旧友,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但握住仙姑玉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楼望和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有些债,不是不还,只是还没到该还的时候。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是透玉瞳进化后留下的痕迹。
“天快亮了。”他忽然说,“今晚的事太多,得一件一件来。”
“先找傅钧庭。”沈清鸢说。
“不。”楼望和摇头,“先查那三块裹铁砂的蒙头料。既然夜沧澜大费周章要劫走这批货,就说明这批货的重要程度,远在三块原石本身之上。”
他走到仓库深处,从墙上取下一卷羊皮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楼家历代标注的密支那矿脉分布图,上面的标记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密支那老坑口,出产裹铁砂蒙头料的矿脉只有三条。”楼望和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矿脉线移动,“两条在民国年间就枯竭了,剩下的一条——”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红的位置。
“在这。”
沈清鸢和郁鹤亭同时凑过来。地图上那个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此地葬玉,慎入。
“谁写的?”沈清鸢问。
“我祖父。”楼望和说,“楼家三代做玉,我祖父那辈人亲自探过这个矿口。回来之后他把洞口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玉能养人,也能葬人。”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仓库里的灯油快要燃尽,灯芯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
沈清鸢忽然觉得掌心一热。
她低头,摊开手掌,发现荷包里的血玉髓碎片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新的裂纹——就像有人在上面又划了一刀,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形状和残纹玉佩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对上楼望和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但他们都明白——今天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刀光剑影里,而在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旧账里。
而旧账,总是要还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