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直接拍开泥封,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不擦。
宋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道麻衣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些发紧。
他知道。
这村里的人,都不知道未晞在金陵有过什么。可他知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周府派人来找白未晞。他亲眼看着周薇站在鸽子桥的小院门口,笑盈盈地喊“未晞姐姐”。
后来她们一起去踏青,去游湖,去城外看山。
周家的马车来接,周家的丫鬟侍卫跟着。
他知道那是司徒大人家的千金,宫中国后的亲妹妹。
可那姑娘在未晞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
后来,白未晞跟他们说要走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她是回这里,回青溪村了。
那时,周薇还经常差人来问白未晞有没有回来。
再后来,城中传闻国后病了。
白未晞也回来了。
她同周薇也见面了。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
不多时,金陵城里便传出那些话。
国后病重,妹妹进宫侍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
他没问过白未晞。
只知道,白未晞再未见过周薇,也不要她的节礼。
可现在,他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灌酒,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未晞……”
他才喊了个名字,白未晞已经把酒坛放下了。
她站起身,“天冷了。”她说,声音平平常常的。
“我跟彪子进山,弄些皮子出来。”
宋瑞愣住了。
他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白未晞已经往外走了。
彪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皮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的人都没拦她。
柳月娘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宋瑞忽然明白过来。
白未晞不需要安慰。
于她而言,所有的感知,她不挡着,也不刻意留着。
白未晞走在进山的路上。
彪子跟在她身后,蹄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山里的风比村里冷多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再走一阵,就能看见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那些她采了无数遍的药材,那处她坐过无数遍的溪边石头。
白未晞在深山里待了五日。
第五日晌午,她扛着捆扎好的皮子,慢悠悠地下了山。
院子里,柳月娘正和谢令仪看见白未晞进来,柳月娘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多?”
白未晞把皮子往地上一放,厚厚一摞,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给你们的。”她说。
柳月娘愣了愣,上前翻了翻那些皮子,羊皮厚实,獐子皮细软,野猪皮虽然粗些,鞣好了能做靴子底。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这可够做多少件衣裳了……”
谢令仪也凑过来,摸了摸那张獐子皮,眼睛亮了。
“这皮子剥得好。”她说,“一张都没划破,刀口全藏在边角。”
“令仪妹子懂得真多。”柳月娘赞道。
谢令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富贵人家会让在皮斗篷边缘绣花边,滚边,纹样什么的,算不上懂,就是见的多了些。”
他们说话的时候白未晞进了灶房,袖子一挥,将野物的肉放了一旁。
石生听说白未晞带回来好些皮子,扛着家伙就过来了。
他在院子里蹲下,一张张翻看那些皮子,时不时用手指捻一捻,凑近闻闻。
“都是好货。”他下了定论,“就是还生着,得好好鞣一鞣。”
柳月娘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石生高兴的应了一声,搬着皮子就往后院走去。
他架起木架子,把皮子一张张撑开,用钝刀仔细刮去残留的油脂,又调了硝水慢慢浸着。
石安澜在旁边打下手,父子俩忙活了好几日。
谢令仪偶尔过去看看,回来跟宋瑞说:“石生哥真是好手艺,皮子鞣得又软又匀,一点没伤着。”
宋瑞点点头:“人家老猎户,应该的。”
等石生把皮子都收拾利落,已经是腊月初了。
谢令仪开始忙活起来。
她挨家挨户地量尺寸,柳月娘、石生、安澜、安晴、安屹、安舒、安晏,还有路鸣一家、林青竹一家,杜云雀家,全都量了个遍。
手里拿着软尺,嘴里念叨着数字,宋瑞跟在后头帮她记。
量到白未晞时,谢令仪仔细记下尺寸,“姑娘这件,我做个斗篷吧。”
白未晞点了点头。
那些日子,谢令仪屋里总是亮着灯。
她把羊皮裁成大块的,做袄里子。獐子皮细软,留着做领口和袖边。野猪皮最结实,切成小块,一层一层纳成鞋底。
白日里她缝大件,到了夜里,她就着油灯做细活。
宋瑞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绣着什么花样。
“还不睡?”
“快了。”她头也不抬,“这个花样快收尾了。”
宋瑞凑过去看,是一枝梅花,枝干虬结,花苞点点,用的线是月白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给姑娘的?”他问。
“嗯。”谢令仪应了一声,“她那件斗篷,领口要绣点什么。我想着,绣梅花好,耐看。”
宋瑞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这手艺,比从前还细了。”
谢令仪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腊月二十,第一批衣裳做好了。
谢令仪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袄,挨着送了过去。
送到石生家时,柳月娘当场就试上了。那件羊皮袄软和又贴身,领口绣着一圈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这绣活……”柳月娘翻来覆去地看,“妹子,你这手也太巧了!”
谢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的衣裳做得急,今年慢慢来的。”
安屹和安舒套上新坎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互相指着对方笑。
“你像个小老头!”
“你才像小老头!”
宋昀穿着自己的小坎肩,站在一旁嘿嘿地跟着乐。
白未晞那件斗篷,谢令仪是最后才送过去的。
那是一件及膝的斗篷,用的是一张最厚实的羊皮做里子,外头罩着谢令仪自己存的细棉布,灰蓝色的,素净得很。
领口绣的那枝梅花,从左边肩头蜿蜒到胸口,枝干用深褐色的线绣得遒劲有力,花苞却是月白色的,一点一点,像是快要开了。
白未晞接过来,披在身上。
领口的梅花正好在脸侧,低头就能看见。
谢令仪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又抬头看她。
“好看。”她说。
谢令仪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未晞身上的新斗篷。
夜里,谢令仪在灯下收拾那些剩下的边角料。
宋昀已经睡了,宋瑞坐在旁边,看她把一小块一小块的皮子拼起来,做成几双小小的护手。
“给孩子们的?”他问。
“嗯。”谢令仪应了一声,“娃娃们玩雪的时候就不冷了。”
宋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过了年,我们在城里开个绣楼吧?”
谢令仪手上一顿。
“我知道你也是喜欢做这些的。”他继续说,“咱们手上的余钱也够。”
谢令仪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再想想。”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两棵腊梅上。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一颗一颗的,在月色下看不太清。
可春天,确实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