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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1 章 城破

    三月里,宋瑞家的屋子盖好了。

    三间正房,青砖大瓦。

    院子扎了篱笆,灶房垒了新灶,谢令仪还将腊梅移栽到院墙根下,盼着来年能开花。

    搬家那日,柳月娘送了几床新棉被,姜怀玉送了碗筷,林青竹送了几尺细布。

    安屹和安舒一人抱着一捆自己捡的柴,说是给宋昀家添火的。

    宋昀站在新家门口,看着那两棵刚栽下的腊梅,问谢令仪:“娘,这是咱们家了?”

    谢令仪点点头。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请安屹哥和安舒姐来玩吗?”

    “当然可以。”

    宋昀喜滋滋的看着周围。

    地里的麦苗绿了,山上的野花开了,溪水哗哗地流着,带着冬天的寒意奔向远方。

    而此时江南的徐铉再度北上,这一次,他带着俯首的降书。

    这是他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在去岁前的初冬。

    徐铉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口若悬河,辩才无碍。

    那次徐铉捧着江南的表章,立在丹陛之下,字字铿锵,说李煜事宋如子事父,岁岁纳贡,从无过失,求大宋收兵罢战。

    他以辩才为刃,欲挡南下的千军万马。

    赵匡胤端坐御座,只淡淡一句:天下本是一家。

    千言万语,撞在磐石上,碎得无声无息。

    第一次求和,空归。

    这一次,他在殿上声嘶力竭,据理苦争,只为求江南一线生机。

    赵匡胤按剑而起,怒喝震彻大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语如刀,斩断所有念想。

    徐铉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满心筹谋,尽数成空。

    到了秋末时,江南朱令赟的十五万大军终于从湖口动了。

    那是江南最后的本钱。

    他们顺江东下,欲断踩石浮桥,以解金陵之围。

    旌旗蔽江,战舰如山,最大的船能载千人,木筏百余丈,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宋军早就在等着他们。

    独树口那边,宋将王明得了密令,在江边洲渚上竖起无数长木,远远看去,像是船桅林立。

    朱令赟望见,果然迟疑,以为宋军早有埋伏,不敢贸然前进。

    就这么耽搁了几日。

    后来朱令赟的船队终于到了皖口。

    那里水道狭窄,大船行动迟缓。刚进江湾,两岸忽然杀声震天。

    朱令赟站在他那巨大的楼船上。

    “放火油!”他下令。

    几十艘战船上的兵卒抬起陶罐,将黑色的猛火油倾入江中。

    油面浮在水上,黑沉沉地铺开。火箭射落,江面瞬间腾起烈焰,火舌舔向宋军的战船。

    宋军一时乱了阵脚,前排的船只被火海吞没,惨叫声隔着江都能听见。

    可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原本南风忽然转向,北风骤起,裹挟着熊熊烈焰,直扑向南唐的船队。

    火油烧的是油,不认人。

    那火顺着油面烧回来,比去时更快。顷刻之间,朱令赟的楼船被火海吞没。

    “天亡我也——”

    有人看见他在火光中站了许久,最终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他自己点燃的火海。

    十五万大军,没了。

    江面上漂满了烧焦的船板、尸首和旗帜。

    那面写着“朱”字的大纛,在烈焰中卷了卷,化作黑灰,散落在江风里。

    金陵城彻底成为孤城,外援断绝。

    入冬后,金陵粮尽兵疲,满城皆是哀声。

    徐铉再入汴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了。

    只是此次,他再无辩词,只是躬身叩首,只求能缓攻三日,容李煜束身归降,保全一城生民。

    御座上的目光冷冽如冰,统一的决心,半分不肯动摇。

    卑微的哀求,落在青砖地上,无人回应。

    江风卷着残雪,吹冷了徐铉归途的车马。

    三次奔走,三次徒劳。

    到了十一月里,金陵城破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渑池。

    城破那天,据说是十一月二十七。

    宋军从三面攻城,南唐守军死的死,降的降。

    有几百个壮士死战不退,最后全部战死。

    有文官穿着朝服坐在家里,乱兵杀进来,举族赴死。

    尔后,便是宫门大开,再无金甲侍卫,再无宫乐笙歌。

    李煜一身素衣,免冠散发,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袒露上身,口衔玉璧,手里牵着一只白羊。

    身后群臣,抬着空棺,默然相随。

    那是亡国之君,最卑微的礼仪。

    昔日眉目风流的江南国主,此刻面如死灰,垂首敛目,一言不发。

    脊背弯了,风骨散了,他脚步沉重,踏过满地残砖碎瓦。

    宋军甲兵肃立两侧,旌旗猎猎,无声压着整座城池。

    他没有抬头,没有哭喊,只是一步步走向曹彬大营。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柳月娘家的院子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令仪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想起金陵城里的老屋,想起爹娘的坟,想起秦淮河畔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姜怀玉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柳月娘看着远处的崤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日子还得过。”

    石生点点头,没说话。

    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拎着个酒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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