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舞台剧,远不止记住台词那麽简单。
还需要表情的配合,语气的拿捏,走位的精准,以及当有人反覆出错时,表现好的人会不会埋怨表现差的人?
性子急的人甩脸色又该怎麽办?
团队协作这种事,最考验组织者的调和能力。
幸好,高一A班有前田优希在。
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化解矛盾,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是那种真的能让双方都消气、都理解、都愿意继续合作的方式,就像是班级这艘小船最稳的舵手。
青泽路过教室外的时候,透过窗户的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看起来非常和谐。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们。
继续往前走。
学生会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在校内巡逻,帮忙调解矛盾。
毕竟时间赶得这麽紧,想要所有班级都和和气气地搞,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叫前田优希的班长。
走廊里飘着各种声音,有人在焦急地喊「胶蒂呢胶带呢」,有人在抱怨「这什麽破道具啊,一碰就散」。
他走到高二A班教室外。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飘出烦躁的声音。
「真是服了,都教你们多少遍,为什麽连这麽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一丝委屈,就像是那种「我都这麽努力教了你们为什麽不努力学」的委屈。
「风见,你也不要太生气————」
有人试图打圆场,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底气。
「连个简单的爱心图案都画不好,绝对是故意的!」
「我真是受够啦。」
另一个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我本来就不想办什麽女仆咖啡店,直接搞鬼屋不好吗?!」
青泽出现在教室门口。
目光扫过室内。
教室已经布置了一半,墙壁上挂起了花环,粉色的纸花和绿叶缠绕在一起,散发着一股符合女仆店的温暖气息。
用透明胶贴着「欢迎光临」的横幅,上面画着可爱的猫咪二次元图像,线条圆润,眼睛大大的。
在场的女生们全都换上女仆装。
风格各有不同。
有人戴着猫耳帽,有人紮着双马尾,有人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後颈的一小片白皙。
爆发争吵的风间日和站在教室中央。
她相貌清秀,头上戴着一对黑色的猫耳帽,身上是黑白女仆装。
此刻,她双手叉腰,眉头紧皱,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对面的四名女生也是面露怒容。
春日野穗局促地站在旁边。
她穿着和她们一样的女仆装,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动物,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教室里的气氛非常糟糕。
无论大家先前多麽热闹,只要有人爆发矛盾,那细微的火药味就会不可避免地扩散在空气里,渗进每一个角落,影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冷静一下。」
青泽开口了。
女生们的自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雪白的休闲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温和、清爽的气质,像是夏日午後的凉风,又像是刚洗过的白衬衫上残留的皂角香。
风间日和脸上的怒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老师,不是我不冷静。」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委屈,「实在是她们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想要好好学。」
「明明是你教的不好。」
对面的短发女生瞪着眼睛,毫不示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青泽开口道:「岳祭是一个开心的日子。」
「举办祭典的话,自然也要开开心心地举办。」
说话间,无形的紫金色气流从他的身体向外散发,如同一阵微风,轻轻吹拂在教室内的每一个女生身上,把那些焦躁的、愤怒的、委屈的情绪,都轻轻地抚平了。
本来怒气冲冲的风间日和,心里忽然觉得,老师说的话,好像也是有那麽几分道理。
她脸上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你们开女仆店,重要的就是开心。」
青泽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几个盘子上。
一个盘子里,用番茄酱画的爱心非常规整,线条流畅,弧度完美,像列印出来的一样。
另外四个盘子,爱心歪七扭八,有的像被压扁的番茄,有的像喝醉了的蝴蝶,有的完全看不出是爱心,更像一滩可疑的红色污渍。
「不是真要去服务客人。」
他继续说,「短时间内,想要让她们学到你这样的水平,那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擡起头,看向那四个女生。
「所以,自己想画成什麽样子就画成什麽样子。」
「以不拘一格的风格留在顾客心中,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看了看风间日和那个完美的爱心。
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憋住了。
「老师说的也有点道理。」
风间日和的声音软了下来。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也是为了和男友玩角色扮演,出於兴趣,才喜欢上女仆文化。
至於为什麽别的女生能画好,偏偏这四个人画不好————
那只能说,她们天资愚钝。
这个世界确实有那样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心里最後那点委屈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优越感,我是女仆天才,她们不是,所以我应该包容她们。
青泽见现场氛围缓和下来,没有立刻离开。
他继续逗留了一会儿,安排了一下工作,把风间日和与那四个有矛盾的女生分开,避免让她们聚集在同一组。
让整个女仆店,能够以一种和谐的氛围进行下去。
然後,他才抽身离开。
继续去其他教室巡查。
调解学生间的矛盾,帮忙推进工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校园里,岳祭的氛围越来越浓了。
走廊的墙壁上开始挂起彩带,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
窗户上贴着各种手绘的海报,有的是可爱的卡通形象,有的是夸张的宣传语,有的画着不明所以的抽象图案,但每一个都透着用心。
有人在楼梯拐角处往天花板上贴气球,贴了半天贴不稳,急得直跺脚。
青泽路过时顺手帮了一把,那女生红着脸说了好几声谢谢。
有人擡着道具箱从身边经过,表情很吃力。
青泽帮忙擡到她们的教室。
随後,他的手机响了。
是月见坂冥华发来的消息。
「老师,天台有急事。」
他收起手机,走向天台。
天台。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耀眼的白。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月见坂冥华站在那里,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淩乱,但她毫不在意。
——
旁边的相川桃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綑紮带。
两人脚边,躺着一个卷起来的巨大横幅。
青泽推开通往天台的门,问道:「有什麽事情?」
「老师。」
月见坂冥华擡起手,朝他挥了挥,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您来得正好,这东西太重了,我们挂出去的话怕有风险。
只有拜托您啦。」
青泽走上前,弯腰抓住那卷横幅。
很轻松地就擡了起来。
「哦!!!」
相川桃子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老师,您的臂力还真大,我和会长两个人擡这个,都擡得吃力。」
「我经常有锻链。」
青泽笑了笑。
「老师,您把这横幅从防护网底下穿过去。」
相川桃子立刻进入指挥状态,手指着防护网,「记得拿住,我们用紮带绑上。」
「好。」
青泽将横幅从防护网的缝隙里塞出去,牢牢抓住边缘。
两人蹲下来,开始将紮带穿过金属扣眼,然後绑在防护网的网洞上。
「老师,您累的话就说一下。」相川桃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可以先休息。」
「没关系。」
他笑着回了一句。
相川桃子这才继续低头绑紮带。
一根,两根,三根————
足足绑了十几根,才把横幅的上缘固定好。
「好了。」
相川桃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老师,您可以往下丢了!」
青泽松开手。
那巨大的横幅向下滚动,一路到底。
哗。
布面展开的瞬间,一个巨大的3D列印图案出现在阳光下。
椭岳熊大神。
雪白的毛发,藏蓝色的纹路,那双由无数闪电凝聚而成的眼眸,在阳光里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布面上走出来。
「好。」
相川桃子双手叉腰,满脸干劲,「继续去干别的事情!」
她转身,率先走向楼梯口。
月见坂冥华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扭头看向青泽。
阳光从她身後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老师,」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还真是多亏您帮忙。
我可是听说了,您调解了不少学生的矛盾,让事情顺利推进。」
「大家都是好孩子,有些事情说清楚就没问题。」
月见坂冥华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您还是太谦虚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要看穿什麽。
「分明是您懂得处理这些事情。」
「一个温和善良、完美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老师————」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有时候想一想,还真会让我後脊发凉。」
前面已经走到楼梯口的相川桃子,听到这句话疑惑地回过头。
「会长,老师完美不好吗?」
「这个世界,不存在完美的人。」
月见坂冥华目光依旧落在青泽脸上。
「只要是人,心里面必定都是有黑暗的想法,完全不展露一点,只展露好的一面,积压在心中的负面情绪要有多麽黑暗,我都不敢想像。」
她歪了歪头。
「老师,您背地里,是不是干了很多坏事?」
相川桃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打断会长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青泽笑了。
「你猜啊。」
月见坂冥华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後轻轻「切」了一声。
「我要是能猜到的话,早就猜了。」
她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一脸认真地说:「改天安装一个监控摄像头在您身上。」
「这是犯法的痴女行为。」
「不被发现就不是违法了。」
她双手摊开,脸上是那种「你能拿我怎麽样」的表情。
相川桃子「嘿嘿」一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但青泽知道,这位不是在开玩笑。
月见坂冥华真想安装监控摄像头在他身上。
当然,他肯定不可能让她安装。
「叮叮。」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解锁。
是星野纱织发来的消息。
一个表情包。
Q版二次元女生仰头痛哭,眼泪像喷泉一样往外飙。
下面跟着一行字:「老师,我刚才不小心扭到脚了,呜呜呜,好痛啊,这下子我是演不了白雪公主了。」
「我马上去保健室。」
他回了一句。
收起手机,看向月见坂冥华。
「有特殊情况,我先走一步。」
「嗯,麻烦您了,老师。」
月见坂冥华笑了笑。
保健室。
门是虚掩着的。
青泽推开门,走了进去。
保健室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0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靠近窗口的床上,星野纱织躺在那里。
没有盖被子。
她侧躺着,受伤的脚踝被细心地垫高,旁边敷着冰袋。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更加柔和。
她看到青泽进来,眼睛立刻亮了,却又马上瘪起嘴,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老师。」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那哭腔不是真想哭,是那种撒娇的、想让别人心疼的哭腔。
青泽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她的脚踝,面露无奈道:「你怎麽这麽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