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游星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米饭只剩了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个几乎见底的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不真实。
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多?
上一次把一碗饭吃到这个程度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三个月前?半年前?也许更久。
营养师每天精确到克地给他配餐,齐悦变着法地哄他多吃一口,但那些东西放到嘴里都毫无味道。
今天不一样。
胃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被填满的感觉。
很久没有过了,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暖的。
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直到那股饱腹感从胃里散开,沿着四肢蔓延到指尖。
困意开始上涌,这也是很久没有过的反应,吃饱了犯困,多正常的一件事,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稀罕。
不能睡。
还在别人店里呢。
他站起来,往前厅的收银台方向走了两步,才发现这店根本没有收银台。
就那么几张桌子,连个菜单夹子都没有,只有门口一块粉笔黑板。
“多少钱?”
厨房方向传来水声,女生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珠。
“一条鱼十八,丝瓜八块,汤不要钱,米饭两块,一共二十八。”
真便宜啊。
简游星感叹着掏出手机扫了门边贴着的收款码。
原来吃一顿饱饭只要二十八。
付完款他没有立刻走。
因为那个女生又在看他。
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很明确地落在他身上。
简游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很少有不自在的时候。
镜头前他是收放自如的,发布会上被记者围堵他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但现在,被扎着马尾的老板盯着,他后脖子居然有点发热。
她肯定认出他了。
从进门那会儿就认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说。
一般粉丝碰到这种情况,要么是当场激动到语无伦次,要么是强装镇定实则手抖。
但这个女生两样都没有,她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一个普通食客。
简游星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难得遇到一个认出他但没尖叫、没偷拍、还给他做了一顿他能吃下去的饭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
“咳。”
一个字,干巴巴的。
女生还在看他,那种打量的劲儿让他越来越不得劲。
“你要签名吗?”
话出口的时候,简游星觉得自己可能是吃太饱了,脑子不清楚。
他什么时候主动提过给人签名?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他居然觉得,她不开口问,他就得自己提。
不然显得他白吃人家一顿饭似的。
……虽然他确实付了钱。
沈栀愣住了。
她刚才确实在看他。
但她想的根本不是“天呐我面前站着一个大明星”这种事。
她想的是:吃完了啊。
瘦成那样,粉丝说他不怎么吃东西,结果看起来也还好呀。
所以她心里其实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明星,纯粹是做菜的人看到客人吃光了会开心。
然后就被问了一句“你要签名吗”。
沈栀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再看这个人,帽檐还压着,口罩已经拉到了下巴底下,大概是刚吃完忘了拉回去。
整张脸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比海报上还瘦一圈,但这张完美的脸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形容呢。
像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鼓起勇气做了一件对他来说有点超纲的事,正在等对方的回应,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在意。
他在紧张。
沈栀几乎要笑出来了。
网上都说简游星脾气暴躁、性格乖僻、怼天怼地,她刚才在微博评论区还看到粉丝说“你惹他干嘛”。
结果本人站在她面前,因为主动提了个签名的事,耳朵都红了。
“好呀,”她笑着点头,语气很自然,“可以麻烦你吗?我还担心会给你造成困扰。”
简游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没关系。”
声音比刚才轻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转身去柜台后面翻了翻,没找到像样的本子,最后抽出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记账本。
上面记着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哪桌点了什么菜,乱七八糟的流水账。
“就这个行吗?我没有别的本子了。”她把记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递过去。
简游星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绿绿的记录,嘴角动了一下。
他接过本子,又接过她递来的笔。
几个字龙飞凤舞地落在纸面上,笔画张扬,跟他本人给的第一印象完全是两个风格。
写完递回去,他犹豫了一下。
“饭……挺好吃的,谢谢。”
说完他拉上口罩,压好帽檐,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
门外的阳光太亮了,沈栀眯了一下眼,等她再看的时候那个黑色卫衣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大槐树。
走得挺快的。
沈栀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记账本。
“简游星”三个字有些委屈地挤在“黄鱼”下面那页空白处,字迹潦草得很,横竖撇捺全连在一起,要不是她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八成认不出写的是啥。
嗯,好像明星签名都是这样的,似乎让人一眼认出来就会降低逼格一样,所以基本上都是龙飞凤舞的。
但旁边还多了一行小字,比签名规矩多了。
“谢谢招待。”
沈栀笑了一声。
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柜台抽屉里,她又想起刚才他说“你要签名吗”时候那副样子。
脸上明绷着,耳朵尖却红得藏不住。
开口的时候还清了嗓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吃了顿饭被人多看了两眼就浑身不得劲儿,主动开口签名还怕被拒绝。
也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凶嘛。
沈栀哼着歌去收他那桌的碗碟。
碗里的米饭只剩了一层底,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开。
哗的水声里,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明天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