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张海桐四处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小孩又重复了一次:“我们回去。”
“回家。”
张海桐看他这样,心里莫名其妙空了一下。他蹲下来,说:“不舒服吗?要不我背你吧?”
说着蹲下来,背对着小孩。“上来。”
小孩犹豫片刻,还是靠了过去,手臂乖乖环住张海桐的脖子。张海桐捞住小孩的腿把他背了起来。奇怪的是,小孩相对同龄人来说偏瘦,但是张海桐却觉得他背起来没那么硌人。
可能就是其他家长说的那样,小孩身体都比较软。唯一不太好的是,小孩确实也比较重,张海桐走了几步适应了,就背着他往回走。
小孩把头埋在张海桐肩膀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张海桐就这样背着他牵着猫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没有落叶,但花坛里一些树木的叶子肉眼可见的黄了。大街上的店铺播放着动感的音乐,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夜色里醒目的闪烁,晃得人看不清天空的颜色。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冷冽的风吹来远处浓重的乌云,遮盖了一切窥探的目光。张海桐总觉得浑身刺挠,小时候如果有人再看他,或者对他有不好的想法,张海桐就会浑身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牵涉到心理,后来长大了缓解了不少。因为他发现不断学习周围人的行为,让自己融入社会,再拥有一些技术,并且专注自身就可以轻松舒服的活在世界上。
这让他灵魂难得自由了一段时间。
而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真奇怪,有人想抢劫我吗?还是打算拐了我然后卖掉?但是成年男人卖给谁啊?只能买卖器官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小孩往上垫了一下。
等到了十字路口,需要等绿灯。小孩才趴在肩膀上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几个月下来,小孩变得开朗了一些。其实孩子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哪怕没有大人教授,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探索世界。
还记得小孩刚来的时候也很好奇。就像那只猫刚来家里一样。
他会观察张海桐怎么使用那些东西,然后默默实操一遍。比如他开了电视然后去做饭,小孩就会拿起遥控器左右看看,然后学着张海桐的样子调试频道和音量。
就像小猫一样看着张海桐在家里忙来忙去,等他不在家的时候就一比一复刻。
张海桐如果看见了,就会耐心的等他自己操作。如果弄错了,他就再来一遍,然后走开让小孩一个人继续。
这是一种游戏,两个人都乐在其中。
后来那只猫来了,小孩也这样教它。但小孩比较暴力,如果猫不听话,他会适当的给予惩罚。这就显得张海桐像个溺爱孩子的长辈。
不过张海桐不以为耻,他一直觉得小孩很乖。乖孩子需要更多的爱,才会尽量不受委屈。
大人对“乖”的定义太苛刻,大多磨灭小孩的性格。其实偶尔顽皮一点也没事,假如连一点小小的错误带来的代价也无法承担,做家长未免有些失败。
至少打碎一两个杯盘碗碟,不愿意吃胡萝卜什么的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没钱的时候,孩子自己会知道怎么生存。有钱的时候,选择多了,这些就更不重要了。
但小孩和张海桐的思维不一样,小猫要避开一些不恰当的行为,如果有他就会制止。这种管控来源于小孩内心深处对风险的评估,是常年面对各种突发状况锻炼出来的本能。
就像雪豹手把手教养后代捕猎一样,有很强的自然生存法则。有时候张海桐觉得,小孩就是一只猫咪,他承担了小猫妈妈的位置——喂食、教授捕猎、生存。
张海桐从来不教小孩除了轻松快乐以外的任何事情,因为小孩对生存之道太了解了,他可以当自己的师傅。
不必好为人师。
张海桐最喜欢他不会的时候,用那双清澈带着点懵逼的眼神望着他。这个时候张海桐就会感到大获全胜,得意的教他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变成小孩问他:不问问为什么吗?
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张海桐背着小孩走上斑马线,边走边说:“你想说吗?”
小孩说:“你想知道我就说。”
“全部?”张海桐又问。
“……”小孩沉默了。
张海桐从善如流道:“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心事啊。”
“你要是到了我这个年纪,三十岁老男人的年纪又要怎么办呀。年纪不小了,也没有成家立业,没有存够几百万养老,更没有后代照顾。”
“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生存问题,但我除了房子和车子一个都没解决。”
“人们总是靠着焦虑和恐惧前进,担忧刻印在灵魂里面,一辈子都不踏实。”
“你还这么小,可以不用考虑这么多。如果你的处境让你必须考虑这么多,那你唯一不用顾虑的就是我。”
“毕竟法律意义上来说,我是你的养父。亲人之间,不需要顾虑那么多。我是大人,你是小孩。”
“小孩可以有秘密,大人不会问的。”
小孩梗了一下,说:“有些事,你问了我也不会说。”
“那我就不问啊。”张海桐说着说着,反而笑了。“总有一天,你会不受任何人管束的。”
“就像猫,它总会往外跑的。难道就把它关在屋子里面,不准出门去吗?”
说完,脚边的猫喵喵叫,好像在抗议两人议论它。猫没有乱跑,猫一直乖乖的。
小孩拿张海桐过于乐观的生活态度没招儿了。他又趴在张海桐背上,回到小区里,才再次张口:“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怎么办?”
“走去哪里?”张海桐问。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能待在这里了。”小孩这样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期许,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再也不回来了吗?”张海桐问。
“也许。”小孩回答。“我说不好。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任何誓言都可能改变。承诺有时候不如废纸。”
张海桐想了一会儿,这样回答:“我会找你的,到处贴你的寻人启事。”
电梯的红色数字跳到了“1”。门打开,锃亮的钢板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张海桐拉着小孩和猫咪走进去,按下他们居住的楼层。
随着楼层上升,小孩说:“不用找。”
“为什么?”张海桐笑着问。“如果你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现在的坏人很坏的,他们干一些很没人性的事。抽筋扒皮都算痛快的了。你要是被抓住,他们就把你养着,然后抽血挖肉拿内脏。”
张海桐知道小孩接受的东西比一般小孩要多的多,这些话可以直接说。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小孩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不喜欢的同时不去诋毁伤害。”
小孩望着电梯里物业张贴的公告,状似不经意回答:“因为找不到。如果哪一天我离开,肯定是我家里人找过来了。”
“你就找不到了。”
张海桐啊了一声。
然后又啊了一声。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小孩,尴尬的说:“你不是孤儿吗?”
小孩点头。“可以这样说。”
“所以找你的人是亲戚?”张海桐问。
“对。”小孩点头。“所以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说完,电梯门开了。他找出钥匙,让猫跳到自己怀里,率先打开门和灯。
张海桐跟在后面换上拖鞋。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甚至半夜起来喝水,下意识打开门看了看正在睡觉的小孩。
一种强烈的不安定迅速攫住了他的心脏,焦虑如期而至。这种焦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张海桐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做不成一棵树。
树木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而难过,它就站在那里,也始终站在那里。鸟儿来了又走,树叶生长又落。这些都不能动摇树长在这里的事实。
而张海桐还是会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屁孩而惶惑,那感觉就像从身体里割掉了一部分。阳光的日子就这样缺了一块。
不会吧?
真的要走吗?
张海桐想的头疼,第二天不得不吃了一颗布诺芬再去上班。又因为头疼,只好带小孩去早餐店喝豆浆吃包子。
小孩乖乖的吃了两个素菜包子,乖乖的上学去了。
……
这件事过了就好,似乎又永久的过去了。
难得出大太阳。
张海桐趁着休息把家里的棉被包上顶楼晾晒,这样被子会变得更加蓬松。
小孩跟着上来,在张海桐铺着的小垫子上趴着晒太阳。看来他也被四川的阴天折腾坏了,非常想念阳光。
听书多晒太阳补钙,对身体好。小孩多晒晒,说不定之后能长高点。现代人都很追求身高,男孩儿最好一米八,女孩儿同样越高越好。
小孩趴着像一个小派大星,把脸埋在松松软软的小猪玩偶里面——这也是要被晒的东西,不过现在被拿来当枕头了。
张海桐让小孩不要晒太久,否则头疼。
小孩趴着点点头。
张海桐一趟一趟往上面搬被子。来到新家之后,棉被就买了八床。薄的厚的都有。他喜欢棉花,尤其是棉花晒过的味道。
当最后一床被子搬上去,小孩站起来了。棉被晾太多,他就像一只被棉被围起来的小猫。
张海桐将最后一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要玩个游戏吗?”
小孩肉眼可见的疑惑。
张海桐做了个示范。他掀开棉被,弓着身子从里面钻过去,然后站直身体张开双手,展示自己已经跑完一个过程。
“来吧!”
张海桐对他招手。“从那里钻过来。”
小孩不理解,但小孩照做。
他从里面钻过去,刚抬头就看见张海桐笑着看着他。张海桐和小孩一样很少笑,小孩是不太喜欢做太多表情,张海桐则是事情太多疏于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导致肌肉非常松懈,看起来很丧。
简单来说,两个人都会为对方忽然乐一下感到惊奇。
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味和暖烘烘的热气包裹着小孩,出来之后竟然昏昏欲睡。
天空一望无际蓝的像海,只有一点点白云漂浮着,也像棉花一样。
“快乐吗?”张海桐问。
小孩走到垫子上盘腿坐着,诚实道:“只是穿过来了。”
张海桐有点失落。“也对,这种和同龄的孩子一起才好玩。”
小孩又说:“但是很舒服。”
“我想睡觉了,张海桐。”
“那就回去睡觉,天气晴朗就好睡觉。”张海桐已经习惯小孩叫自己全名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完把小孩从地上拽起来,随手搂走垫子,把小猪抱枕顺手挂绳子上。
他们有一整条可以浪费。
小孩可以不做作业,看电视打游戏睡觉吃零食,干什么都可以。
张海桐还是要处理一些工作,但也很轻松。可以看看书,也可以打打游戏。
小孩没回房间,就在沙发上休息。身上裹着一条海蓝色的毯子,缩成一团。猫爬上沙发,趴在小孩身前也缩成一团。
猫咪睡着了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噜声起起伏伏。张海桐摸了摸猫头,猫甩了一下头,继续睡觉。
张海桐又乐了,拿起手机拍下照片发朋友圈。
小孩睡觉半张脸埋在毯子里,也没有拍到多少。这几个月下来,小孩脸上有了点肉,没那么瘦了。皮肤也白,气色也好了许多。
朋友圈上传成功后,张海桐随手回复工作消息。
而在照片上传那一刻,福利院内。
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冷静的看着对面同样冷静的男人。
那人将院长的手机打开,上面正显示着朋友圈界面。随着那个彩色的圈消失,朋友圈被刷新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首页。
照片里,安然入睡的小孩和狸花猫在画面中团在一起。
看得出来,他们很幸福。
拿着手机的人神色不明,随口问:“猫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