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疯子的世界里，生活从六岁那年彻底改变了。
和大多数重大转折只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截然不同，他所在的时间是风声鹤唳精神紧绷的某一天。
人人都说长沙城完蛋了，老蒋跑了，军阀也要完蛋了。什么佛爷九爷，最后都要被碾成渣子。至于新来的当权者，也不过是换一批老爷统治他们。
在这些声浪之下，有人认为会有改变，说不定这次真的不一样。
齐疯子本来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麻木的活着。反正怎样也都无所谓，在这个年代失去了家人庇护的小孩下场都很凄惨。
运气好一点被下九流选中没尊严的过完一辈子，最后凄凄惨惨的死掉。运气坏的乞讨饿死，活着被打死。总而言之，他们这种人是看不到太阳的。
那一天大街很热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闹。
乞丐像蝇虫，哪里热闹他们就去哪里，因为热闹的地方总是能拿到更多吃的用的东西。只要没人驱赶，这就是落难人的天堂。就像平时他们永远守在酒楼后门一样，泔水桶总是从那里出来。
当然，热闹的街市往往也是灾祸的根源。
乞丐也有三六九等，最不能招惹的就是被采生折割的小孩。这种小孩虽然残疾了，但他背后的拍花子很凶悍。如果乞丐欺负这种人，很快就会被拍花子报复。
这倒不是这些人多么喜欢小孩，如果喜欢小孩就给他采生折割，那这个世界对爱的定义也太地狱了。
欺负这种小孩，对于拍花子来说是在损失财产，是浪费小孩赚钱的时间，是在损耗他们的资产。
有这种小孩的地方，乞丐们一般不会过去。城里健康的乞丐小孩为了能活下去，常常抱团乞讨，这样既可以避免被拍花子分而化之，也可以更轻松的活下去。
但这一天格外不同。
六岁的齐疯子上街干嘛没看到同伴，他们只是结伴出去讨生活，在约定的地点集合回栖息地。但这么久了，他还是没看到其他同伴，除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齐疯子没来由心慌，抓着同伴的手就要走。
路过巷子的时候，齐疯子鬼使神差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里有三个人正在对峙。一个青年倒挂在树上，笑嘻嘻说什么。一个冷脸青年站在巷尾，显然看到他们了。这两个人看起来脸嫩，齐疯子却觉得他们很危险。
背对着巷口的人化成灰他们都认识。
长沙城出了名的狠人，杀人不眨眼的陈皮阿四。你永远不知道他杀人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一旦让他盯上，第二天湘江里面就该飘尸体了。
也就是最近几年他脾气好了一点，不然今天撞上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齐疯子立刻躲到旁边，听到有人出来，转身就要跑。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陈皮喊住。
“喂。”
齐疯子立刻停下，僵硬的回头去看。如果不听话，第二天他就要在湘江水里畅饮了。
本来以为这人不会放过自己，结果他隔空丢过来两个东西。“拿去吃饭。”
“别再来这条街。”
齐疯子接住一看，竟然是两个银角。这个时候打内战，南京政府发放的纸币一天一个价一天一个面值，到现在和废纸已经没区别去了。
这两个银角子此时还拥有相对正常的购买力。
至少可以让他们饱餐一顿。如果节约一点换成米，在这个即将打仗的时刻，也够他们吃好几天。
陈皮给完银角，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里的张海柿和张海哲没有任何表示，张海柿跳下来，还对他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陈皮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齐疯子看他走了，带着同伴也跑了。
回到栖身地后。当天很多小孩没有回来，他们这里一共有十二个孩子，今天一天就消失了三分之一。
这种折损状态相比于平时来说太蹊跷，但孩子们也不敢出去找。
齐疯子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底层人大多只能想到不闻不问不管，这样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去就好了。
直到四天后，和他一起的同伴生了病，上吐下泻。在这个年代吃坏肚子很要命，许多乞丐除了饿死、打死以外，就是吃坏肚子把自己吃死的。
齐疯子真的没办法，他手里没有钱了。那两个银角被换了米，给这里的孩子们吃了，当然他自己也吃了。
怎么办？
庙里的小孩出去想办法，一整天都没有收获。求爷爷告奶奶，不如身上三两钱。打仗之前，城里的医药粮食也会被管控，就算有人想救，也要想想办法。而同伴真的要死了，进气多出气少。
齐疯子想到陈皮那句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戾气。他决定再去那条街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竟然真让他看到了那两个人。
这两人就像刚刚采买回来一样，正在说话。齐疯子冲过去，一头撞在那个表情比较多的青年身上。
张海哲一把揪住齐疯子，居高临下看着他。齐疯子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连轻蔑都没有。不止他，另一个人也一样。
这太让人绝望了。意味着无论如何挑拨，他都很难得到这两个人的情绪反馈。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张海柿抵住小乞丐的肩膀，打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胆子真大。”
“我们好像有过一面之缘。”
他看了看周围，又说：“天色不早了，佛爷的兵都换班巡逻了，你现在出来不怕被抓吗？”
战前巡防在守城的时候相当重要。哪怕主官没想着打，而是要投诚，这种巡防也必须要做。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心怀不轨的人趁着特殊时期搞一些不利于局势的活动，也难怪城里人心惶惶。
小乞丐也许真的没有办法。
玩手段肯定行不通，不如直接说。
“我朋友要死了，我想救他。求求你们帮帮我。”
张海柿意味深长的问：“我们为什么帮你？”
“你只对我说，难道是觉得我看起来比较心善吗？当初帮你的是陈皮阿四吧？为什么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