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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篇:一棵树6

    这件事后,张千军又没睡好觉。其实干他们这一行,当夜猫子才正常。但张千军就是觉得今晚格外难熬,大概是因为心境备受拷打。

    上一次张海桐久病不治也是他。虽然过了大半个世纪才应验,但这事儿确实是他看出来的。哪怕是既定事实,张千军还是觉得闷。

    就像当年在东北张家,他其实知道一点这些张家人的未来,但总觉得自己道行不精修炼不到家,说不定就是看错了。

    那时候的张千军太年轻,真心以为师父收他做徒弟就是随手一捡。那个时候多少流落在外的孩子,师父捡谁不行,非得是他。

    小时候的张千军也扪心自问许多次,如今看来,或许他真在道家术法上有些天分。

    那么久没走出心结,说到底不只是在意,还有些初次意识到自身天分的不安与惶惑。

    张海楼也没睡,浑身烟味问:“真是早死的命?”

    张千军说:“能是吗?没看桐叔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张海楼叼着根烟,背靠着二楼栏杆。晚上太安静,两人沉默片刻,张海楼开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桐叔属妖怪的。每一百年换一次皮?”

    “去你的。他这次三十年寿命都没有,你这个推测不成立。”张千军乐了:“真是妖精能躲过道爷我的神通?”

    张海楼也被他逗乐了。叼着烟说:“还真是。”

    “总而言之,没什么大事,还活着。”

    对于张家人来说,活着也是一种安慰。站在过去与未来的角度来看,未来的人活着,那么过去的人就不会“死”。所以他们可以轻松调侃。

    ……

    张海桐答应小孩要带他去洑水摸鱼,被张海楼和张千军这么一搅和,竟然给忘了。

    第二天他们挑了个时候,第一次带小孩下水。之前小孩就在水边捞鱼,都是水里长的小野鱼儿小河虾。

    他小时候确实会经常去捞,因为福利院往外走一段路有一条小河。这条河是从上面建成公园的地方流到乡下,有人在里面打窝钓鱼。

    钓鱼佬是不是满载而归不知道,但是整条河的营养价值确实很高。原本贫瘠的小溪流竟然长了鱼虾,还有一些藏在石头缝里的小河蟹。

    这里水有一定深度,但不至于深到生态链这么齐全。后来小孩们经常来玩,用小网兜抓着玩,抓了又丢回去——反正也吃不了。

    就算真有大鱼,院长妈妈也不敢让他们吃。毕竟靠近城市,附近也有工业园区。如果吃出了毛病还得不偿失,有吃药打针的钱,还不如请孩子们吃顿肉呢。

    划算。

    张海楼和张千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倒是张千军很受村子里的人喜欢,尤其大爷大妈,觉得此人长相颇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气质也很符合他们对高人的想象,又听说是个道士,纷纷请他给自家看风水。

    也有些疼孩子的,求张千军给他们算算前程命数。

    起因是他和张海楼去山里解决了一桩怪事,雇主本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让这俩年轻人解决了,尤其那个不着调的,竟然真是个高人。

    雇主心存感激之下大肆宣扬,发誓要给大师和高人拉生意,说有真本事的人应该狠狠挣钱。张海楼一听挣钱,觉得很行。

    张千军很从心,也觉得很行。他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一起出任务,打算趁着这一波捞点“分手费”。之后各自去逍遥。

    自从2005年起张海侠的腿康复并进入复健,张海楼便时常飞美国。之前美国的医生说他现在还是不能长久高强度运动,需要注意恢复。

    当然,这个高强度运动是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

    不过保险起见,张海楼选择自己来回跑。免得又出什么毛病,那真的没有人第二次来补窟窿了。

    至于两人解决的什么怪事,这个以后再讲。

    于是张千军在喜来眠摆了好几天算命摊,带来了不少人气。他也不是真的缺钱,所以收费分外佛系,给物给钱都行。

    张海楼给他打下手,也是乐在其中。他这人就是图新鲜,只要是个新鲜事都要掺和一脚。

    这样一来,就没人陪小孩玩了。

    张海桐就趁着这时候带小孩出去。胖子和小哥一起去钓鱼,吴邪在喜来眠负责运营这平时难得热闹的场面。

    早上他还跟张海楼去镇上不知道哪里买来了许多进价极其便宜的茶叶,免费倒给乡亲们喝,就当添个彩头。

    搞的胖子直呼吴邪终于大方一回。

    吴老板管这个叫有进有出,舍小钱买大生意。

    四个人到了地方,胖子开始哐哐打窝。实在是他运气差,钓鱼总也比不过小族长。之前甚至零收获,气得他当天下午直接跑去山下河里摸了两条小鲫鱼。

    结果被吴邪当场识破好一顿嘲笑。

    他俩谁也没放过谁,换吴邪也一样。胖子好一顿嘲笑,菜鸡互啄之后,两人都选择下河自己捞。最后还是小族长投喂,喝了一顿鱼汤。

    张海桐很清楚小时候的自己是旱鸭子,虽然附近有水,但他从来没有下去过。所以说是下水,其实还是带着小孩去浅河边上踩水摸小虾。

    小族长在外面穿了个外套,到了地方天气热就脱掉了。露出小孩熟悉的纹身花臂。

    由于小孩和张海桐睡一个屋,抛开最开始的陌生后,他问张海桐:“为什么那个小哥身上会有那么多纹身?”

    张海桐说:“那是身份的象征。”

    小孩好奇道:“混社会的象征吗?”

    张海桐被他这么一问,一下没绷住:“你觉得他坏?”

    小孩说:“老实说好小孩不搞这些。”

    张海桐看着小孩,小孩觉得他的目光很复杂。

    直到今天。

    张海桐只穿了背心。走到后面热了,已经到了河边上。小孩瞳孔地震——张海桐的肩膀上也趴着一只狰狞的凶兽的纹身。

    那只凶兽的脸还藏在宽大的白色背心里,看不真切。

    纹身样式不同,但小孩觉得张海桐身上更凶更恶,没有小族长的纹身那种属于瑞兽的威严与慈悲。

    看起来更像是单纯的恶兽。

    不知道区别在哪里。

    张海桐摸摸小孩的头,小孩瞳孔地震。

    他踮着脚伸手摸了摸张海桐的胳膊,少年人一样清瘦的身体上,暗青色纹身像陈旧的疤。

    他们同吃同住,和一个人没区别。很多小习惯一模一样。小孩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发育不好。他清楚的意识到张海桐就是自己,能看见他身上的疤痕,那些狰狞的疤横亘在衣物之下。动作舒展间总会有透漏。

    他也有不带加压护腕的时候。当离开护腕后,被护腕遮住的小臂和半个手掌就会露出来,小臂内侧那条狰狞的伤口就会露出来。

    要划多深才会这样呢?

    小孩设想现在自己也有,那大概也就无所谓了。但张海桐现在于他而言是另一个个体,所以他会产生难过的情绪。

    张海桐却开玩笑。“又忘了,你腿上还有疤呢。就是这样的体质。”

    瘢痕体质是这样。其实第一世的小孩身上也有,只不过长大之后也就淡忘了。人是健忘的物种,张海桐长大之后就忘记疤痕出现时的疼痛。却很深刻的记得疤痕出现的原因。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张海桐极其厌恶家庭关系。

    小孩摸了摸大腿,好像又没那么高兴了。

    张海桐把小孩带到河里,让他踩着河底的鹅卵石去玩。河水很清澈,他们在下游,不影响上游的两人钓鱼。胖子打的窝儿也没啥用,除了让小孩更容易抓鱼以外也就是让河里的鱼吃的更饱。

    这种状况下,钓鱼达人小族长也要空手而归。他很稳得住,蹲石头上看着钓鱼线被很慢很慢的水流推着缓慢飘动。

    树上的叶子落下来,掉在小族长头上,又落下来。

    托胖子的福,小孩真摸了不少鱼。胖子说今天全靠小桐,中午能喝鱼汤。小孩怕腥,听到要吃鱼汤就皱眉毛。

    胖子说:“放心吧,胖爷做的汤一定不腥。保管你喝了一次还要!”

    小孩看大家都笑,自己也跟着傻乐。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在乐呵什么,反正跟着笑就行,而且他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张海桐背着他往回走。小族长手里提着他和胖子空空如也的水桶,装着鱼的桐则在胖子手上。

    小孩趴在张海桐背上,头靠着张海桐的脖子。眼神所到之处就是肩颈,还能看见那块好像附骨之蛆的纹身。

    看的久了,小孩都觉得有点头晕。另一边背能看见一点刀疤,应该是斜着的。他摸了摸,还能感觉到疤痕处与别的皮肉不一样的触感。

    张海桐问他干嘛,小孩说:“你不是说有爸爸妈妈吗?”

    “他们知道吗?”

    张海桐就说:“你会让他们知道吗?”

    小孩摇头。“不会。”

    “对,所以我也不会。”张海桐道。

    长久的沉默。

    张海桐忽然说:“要看看他们吗?”

    小孩想了想,很久很久才回答:“不了。”

    张海桐没有强求。原因很简单,看了就舍不得。

    就像曾经的他对小族长一样。不知道,不了解,也不曾拥有,就不会在失去后格外痛苦百般折磨,最后成了执念。

    如果没有,那就最好一直没有。如果有,最好一直都有。最怕的是本来没有,某一天突然有了,又在某一天突然失去。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残忍,远大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人之所以有弱点,就是因为自己拥有某些东西。而有的人可以绝处逢生节节向上,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起事来无所顾忌。

    对于张海桐而言,就是这么个道理。

    ……

    ……

    ……

    回到喜来眠,吴邪和两个张家人也是累够呛。张千军说自己失策了,一天竟然来那么多人。要不是他机灵搬出师父那一套,说今天灵气已竭,再算要遭天谴,这才把人打发了。

    张海楼就问他:“真的会遭天谴吗?遭天谴是你一个人的事吧?和我们没关系吧?”

    张千军被这一连串问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转头一拂尘抽他脑壳上。张海楼该庆幸丫的今天没有用那柄专门打架的玩意儿,不然头皮都要抽一层下来。

    拂尘尾巴确实没把他怎么样,就是接拂尘尾巴的拂尘柄头挂到张海楼的额角了。倒也不疼,本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他余光瞥见小孩被张海桐放地上,张海楼就要借题发挥。结果张海桐没往这边看,转头跟着小族长杀鱼去了。

    胖子提着桶进厨房,原地就剩下小孩一个。

    张海楼都张嘴了,又没有收回的道理,干脆很没节操的跑到小孩跟前,抱着他嗷嗷哭。嘴巴一张瞎话张口就来:“小桐叔,臭道士他打我。我跟你讲,这种牛鼻子最坏了,说不过就打人。你看他给我打的。”

    小孩被他抱的扭了好几下也没扭出去,只好凑近看张海楼找你来了喜来眠之后打扮的越来越敷衍的头发。

    张家人都很奇怪,他们身上没有太浓烈的气味,这或许也是一种生存法则。小孩凑近一看,张海楼指着的地方只有一点快消下去的红痕。

    什么都没有嘛!

    蚊子咬了都比这个严重啊!

    小孩愣愣的看了一会,又愣愣的看了看张千军。道士鄙夷的看着张海楼,捋了捋拂尘重新搭在胳膊上,一脸高冷的表示清者自清,跟他没关系。

    “你好像没那么严重。”

    张海楼不明白这么小的桐叔怎么用三十七度的嘴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小孩哥好像读懂了张海楼的谴责,只好学着院长妈妈的动作抱住张海楼的头,摸了摸那块还没蚊子包严重的红痕,说不定再晚点都消了。

    “现在还疼吗?”再揉两下都该消了。还没消那就是被揉红了。小孩大为无语,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张海楼:“不疼了。”

    张千军:……我也感觉自己被耍了。

    小孩:“不疼了就起来,大人这样丢人。”

    张海楼说:“我和桐叔还是不同的。”

    “谁跟你讲的大人这样丢人?”

    小孩严肃道:“院长妈妈说,大孩子要坚强。因为已经是大孩子了。那大人更应该坚强。”

    张海楼想说放屁,但觉得这样说人家口头上的院长妈妈也不好。

    于是伸手揉揉小孩毛茸茸的发顶。“没事,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都是人。哭怎么了?”

    小孩无助的抱着自己被揉成鸡窝的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耍了。

    但是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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