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时衿感慨之际,她听到了钟声。
"铛——铛——铛——"
那钟声不急促,不急躁,沉稳而悠长,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声音丈量时间。
钟声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穿过街巷,穿过房屋,穿过每一扇敞开的窗户,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放下了蒸笼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铺子门口,整了整衣领,然后跪了下来。
排队的顾客们也跪了下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富有的商贾也有衣衫朴素的农夫。
布庄的老板娘放下了皮尺,铁匠放下了锤子,田间的农人直起了腰,挑担的汉子放下了扁担。
他们跪在自己所在的地方,没有寻找什么特定的方向,只是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时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说过,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祈祷。
她不喜欢人族跪拜,不喜欢他们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的神明身上。
她已经杀光了所有的神明,已经告诉过他们要自己站起来,为什么还有人在跪?
时衿有些生气,这些人看来还是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
就在她准备发脾气时,突然,一股信仰之力涌了过来。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汇聚在她身上,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温暖而明亮,像是无数双手在同时拥抱她。
时衿愣了一瞬,然后她反应过来了,这些人跪的不是神明,不是虚无的偶像,他们跪的是她。
他们口中默念的名字,是月衔。
时衿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略带复杂的愉悦。
她说过不允许祈祷,但那是针对其他神明的。如果是她自己,那当然另当别论。
没错,她就是这么双标。
时衿理所当然地想,她辛辛苦苦清除了所有神明,重建了山川河流,传授了生存知识,她收点信仰之力怎么了?她完全配得上。
时九蹲在她肩膀上,把她表情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小狐狸暗暗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自家宿主是这个德行。
说什么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祈祷,转头发现供奉对象是自己,顿时就真香了。
但它没有拆穿时衿,因为时衿开心的时候,所有人都好过。
时衿不开心的时候,那就没人好过了。
祷告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钟声停了,人们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包子铺老板重新拿起了蒸笼盖,铁匠重新举起了锤子,布庄老板娘重新扯起了皮尺,田间地头重新响起了劳作的声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时衿能感受到那些信仰之力还在她体内缓缓流淌,温暖而持久。
时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是谁组织的?谁规定的时间?
她顺着钟声的来源走过去,穿过几条街巷,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座寺庙。
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小,但很新,门楣上的油漆还泛着光泽。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月衔祠。
时衿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穿越了七十八个世界,见过无数种寺庙道观,见过各种佛祖菩萨神仙组合,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金身被供在庙堂之上。
这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微妙,有点好笑,还有一点她不太想承认的,暖洋洋的东西。
她迈步走了进去。
庙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金身塑像。
塑像比真人略大一些,一袭月白色长袍,腰束玉带,长发用银簪挽起,面容清冷而端庄。
手里没有法器,没有武器,只是简单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在静静等待的人。
塑像的面容和时衿有七分相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美化了的,被理想化了的,带着凡人想象的神性。
时衿看着那尊塑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人站在这里,反而没有那尊塑像像神明。
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品和鲜花,香炉里的香灰还很新,显然每天都有人来打理。
时衿低头看了看香炉,伸手在炉沿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比她想象中要认真。
他们不只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用行动供奉她,供奉她的不是作为神明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作为给了他们新生活的那个人。
所以他们会跪,会念她的名字,会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去完成这一场安静而庄重的仪式。
时衿的心情更好了。
那种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像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不腻,暖而不燥。
她忽然觉得开辟地府那点不情愿彻底消失了,连渣都不剩了。
不就是消耗点能量吗?不就是多了点麻烦吗?这些人值得她花那些力气。
虽然她做这些事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完成任务,但此刻看着这尊金身,这些供品,这个被她亲手改变了的世界,她觉得就算没有任务,她也不会后悔做这些事。
时衿转过身,走出月衔祠,站在门口的阳光里。
时九蹲在她肩膀上,小狐狸尾巴甩来甩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开口了:“矜矜,你现在是不是特高兴?”
时衿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立刻走,在人间逗留了一个多月。
她像是成了一个普通的旅人,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看过一片又一片田野,观察着这个正在苏醒的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她发现每天巳时的钟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无论她走到哪里,到了那个时辰,钟声就会准时响起,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跪下来,闭上眼睛,默念她的名字。
那种仪式感让她觉得有趣,也让她觉得安心。
有了这种习惯,人族就算不需要神明,也能自己维持一种秩序。